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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江家的好日子,在十二年前……不,应该说从我的大儿媳折珠去世的那一日,便宣告结束。”
江族长与他的夫人沈折珠六岁相识,一起长大,算是青梅竹马。
沈折珠十八岁那年嫁到江家,夫妻二人过了两年蜜里调油的日子,奈何一场急病过后,她没有撑住,撒手人寰。
族长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守着夫人的墓碑浑浑噩噩过了半年。忽然有一天,他带着一个女人回来,说是自己的新欢,想娶她过门。
那女人脸上戴着面纱,一掀开,赫然是沈折珠的面容,就连唇角那粒小红痣都一模一样,如同故人复生。
最开始,江老夫人以为是儿子太过思念妻子,寻了个替身,所以格外心疼那姑娘,对她比对亲儿子都好。
可时日一长,她渐渐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这位夫人刚过门,她的儿子便遣散了家里所有的帮佣,媳妇的事他亲力亲为,对她这个母亲也是夫妻俩一起照料。
而这位新夫人不仅相貌气质与沈折珠相近,就连性情、言谈举止和行事风格都几乎一般无二,包括某些连她自己都无意识的小习惯都完全相同,倘若不是克隆人,就只有一个可能——死而复生。
察觉这一点后,一向雷厉风行的江老夫人当夜就去找自己儿子对峙,果然从他口中逼问出了与自己猜测相同的答案。
他直言自己花了某种代价让死去的妻子复生,可代价是什么,他却没有明说,只是跪在地上,哑着嗓音劝母亲小心身体,往后莫要太伤心。
“我与他对峙完的第二天,他那些离家打拼的弟弟妹妹突然一起回来了,说是回来祭祖。”江老夫人露出一抹惨笑,“可我们江家祭祖的时间是在每年清明,怎么可能会在寒冬腊日里搅扰祖先?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我的好儿子口中的代价,可能马上就要来了。”
“祭祖那三日,我的孩子、子侄们就像中了邪一般,无论我怎么劝阻、逼迫都不肯离开江家,一定要跟着他们大哥在后院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假祠堂里祭拜先祖。”
“他们有一套古怪而危险的祭祖流程,有五人便是在这次祭祖中丧命,剩余的几人则不断外出,不知道去做什么,每次外出回来都会减员。”
“最后一个死去的人是我的小女儿,也就是老四的……母亲。”
江老夫人的语气突然哽咽,捏着袖角按了按湿润的眼眶:“她死在后院的花厅里,毫无征兆地就浑身抽搐、肢体撕裂,最终身躯爆碎而亡,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她去世的前夜,还帮折珠接生了一对双胞胎,作为交换,她要求折珠说服我儿子,把孩子们送走,自此远离江家。”
“折珠答应了,可是我的儿子没有。”她闭上眼,剧烈变化的神情在话音落地的那一秒归于平静,“所以我与折珠联手悄悄送走了……你们。”
言及此处,她的眼中掠过一丝惊痛,显然很清楚,她费尽心思送出去的亲人,如今皆已不在了。
作为母亲,作为祖母,作为一家之长,江老夫人看着江家被自己长子的一己私欲害到如此地步,不可谓不痛苦。
他把所有的爱给了妻子,唯一的良心给了母亲,却对家族、对族人凉薄狠毒至此,不知该说是家门不幸,还是命运如此。
但痛心归痛心,老夫人丈夫早亡,过去数十年掌家磨炼出的头脑与手腕仍在,所以在自己的孩子几乎死绝之后,她没有选择郁郁寡欢,而是联合管家老吴,并利用儿媳对自己的愧疚展开了调查。
“我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所以劳烦老吴替我盯着那个逆子,我自己则让儿媳陪在身侧,想方设法地从她口中套话。”
江老夫人对族长的称呼悄悄发生了变化。
“经历了小半年的周折,老吴发现我那逆子非常紧张那座假祠堂,经常在里面一呆就是一天,除此之外的时间便会锁起门,钥匙只有一把且随身携带,连折珠都不让碰。”
“而我也察觉到了折珠的状态不对,她那么孝顺一个孩子,那么爱自己的女儿,却永远只在晚上亲近、陪伴我们,到了白天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很好奇她夜里的去向,便在某天晚上装睡,等她离开我的院子之后,悄悄跟了上去。”
“那时天快亮了,折珠没有回房,而是去了那座假祠堂,在里面开了灯,燃烛烧香,然后一口一口地吸着香烛烟气。吸得越多,她面上的血色便褪得越多,到最后,她的皮肤呈现青白死灰之色,几乎与死尸无异——随即往旁边的棺材里一躺,真的变成了一具尸体。”
“透过假祠堂中的灯光,我看见她的脸、脖子和手背都溃烂出一个个创口,身上的衣服也变成她下葬那日穿的那身。”
“正是在那一晚,我才明白,那逆子口中的代价不只是江家其他子孙的命,也包括他自己的,和他挚爱的妻子不完整的人生。”
江家族长,是第一个因他妻子身上的复生之术而死的人,后来的他不过是一只披着人皮的伥鬼,不惜为施术之人谋夺亲人性命,以延续他那个不切实际的,名为“厮守终身”的幻梦。
也就在当天晚上,族长察觉老吴一直在跟踪、调查自己,便将计就计,把他骗进自己房中,不知对他做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被那骇人真相折磨得心力交瘁的江老夫人想去找老吴诉说自己的发现,一出院门,就看到老吴血肉模糊的尸体吊在对门的树上,尸体旁边还站着她的大儿子,脸色阴鸷,形如恶鬼:。
“那个畜生……”江老夫人的声音微微颤抖,“当着我的面把老吴的尸首炼成了跟他一样的东西,一样的……怪物。在那之后,老吴被迫和他一起助纣为虐,被迫成为江家这座大坟里的看坟鬼,‘生’不如死。”
她挽起衣袖,露出皱褶的皮肤,似哭似笑。
“现在,除你们以外,我便是这个家里唯一的活人了。”
大厅里静默许久,君不犯三人听完这个字字滴血的故事,心绪复杂。
还是意尘梦出声打破沉寂:“那十一十二呢?她们也……”
“她们……不算完整的人,两个怪物生下的孩子,也只会是怪物。”江老夫人放下袖口并按了按,木然道:“怪物也好,如今的江家里,只有怪物才能活。”
今芙蓉轻吐一口气,搭在腿上的手用力握紧:“老夫人,你刚才提到了控制族长这条狗与外面那群恶狼的怪物,那你可知道这头怪物在哪里?”
“我一个即将入土的老家伙,能活到今日全凭那条狗还有点良心,怎会知晓这种事。”
江老夫人轻轻抚摸着腿上的围巾,脸上慢慢浮起冷笑:“不过,祭祖时间未过,江家还有你们三个‘供品’,那畜生跟豢养他的怪物本也不会放过你们。”
“那就是有线索。”今芙蓉面无表情,“在它对我们动手之前,我想先发制人,打它一个措手不及,还请老夫人不吝告知。”
江老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并未立刻答复,而是以眼神询问君不犯和意尘梦的意见。
君不犯耸耸肩:“我没有坐以待毙的习惯。”
意尘梦抿嘴微笑:“我随大流。”
她点头道:“既然如此,我便帮你们下一个饵吧。不过事先声明,那个怪物能让人死而复生,必然实力强劲,你们此去,很可能会从主动出击变成羊入虎口。”
君不犯摘下墨镜别在衣领,眼皮一撩,即使什么都没说,也给人一种稳操胜券之感。
江老夫人见状,不再多言。
她细细打量着三人的面容,扬起唇角,眼中隐隐露出几分怀念,拖长了语调温柔地说:
“那就睡一会儿吧,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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