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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君忍不住问:“这是在说什么?”
江宜附耳道:“多半,就是垫江古国一夜覆灭的秘闻了。”
虽则他所知的道藏经文中无一记载,但只要看见积尸地那荒蛮的场景,不难联想到一场死伤过万、血流漂橹的战争。
历史的终结无非为天灾人祸。若是天灾,全然不见诸记载却也说不过去。若是人祸,则不难想象,是有人不想这段历史流传后世。
“你又知道什么?”青年头也不回问。
琅祖道:“部族所居住的,原本有上中下三个围子,鸡庐山所在的革勒围子是仅剩的上围,下围与中围都在数百年前被中原人夺去了。毕合泽老爹告诉我,中原人奉为开山鼻祖的谢公谢书玉,正是他在六百年前带人进入中围,部族国度所在。中原人从此占领了丽水沿岸,族人也不得不撤入群山环抱的上围中,永不能抬头生存。”
半君与江宜对视一眼。
在中原人的故事中,谢书玉是开疆拓土的英雄伟人,他带领越雟的流民恳拓了清溪关以南的荒土,将蛮荒之地变为王朝领地。自然是从未提到过,这片土地不是开垦来的,是从别人手里夺过来的。
半君仍记得江宜是从一本叫做舆地纪胜的书中,得知丽水河畔垫江古人,遂问:“你从哪里得来那本书?”
“我不知道,”江宜说,他这时亦觉得茫然了,“我脑子里天然便有。奇怪。”
也只能说,天书的记录,比凡间之书更为详尽罢了。凡人不敢写的,神仙未必有忌讳。
青年道:“你又知道,谢书玉进入中围后,发生了什么吗?”
“先祖接纳了那些中原人,引狼入室,终致灭国。”琅祖红着眼睛说。
“从结果而言,是这样,”青年点头,“但过程并非如你所想。”
随着他的步伐,四面山岩震动,雷霆怒吼响彻地底。那狂躁的音啸中,掺杂了蚊吶似的杂声,乍听之下,如魔音贯耳。江宜与琅祖双双捂住耳朵,难以忍受,半君侧头冲江宜说了些什么,只是声音完全为雷霆掩盖。
渐渐,四面回声清晰起来,似乎是人的咆哮与怒吼。
琅祖大惊之下,撞到江宜后背,江宜抬头乃看见河滩累累白骨犹如重获生命,挣扎站起,穿上人皮、拿起武器。山壁悄然后退,没于虚空中,取而代之则是广阔的青天与山野,露天的宴会下酒碗在众人间传递,汉人与山民齐坐共饮,汉人醺醺然醉卧,山民则手持猎刀,斩下一只只红瓤的头颅……
青年脚步不停,一径向前走着。半君亦毫不受那两岸不断变换的场景之影响,端得稳妥,江宜虽则一门心思全被画面吸引了去,被半君背着,却十分安稳。
唯有琅祖既满心震撼,又不得不独立从那些虚幻的人影中穿梭,抡起的砍刀、飞来的箭矢,似乎就要挨到他身上,令琅祖心惊肉跳。
宴会上被砍下头颅的汉人,进山中遭到埋伏被屠杀的汉人……无数汉人的尸首被丢进丽水,顺着汹涌的洪流进入地下深渊,累积在洞穴河滩中,化为白骨与磷火。
而拿起刀剑的汉人士兵,则与垫江战士厮杀决战,火油与滚石将地下河两岸化作熊熊火场,一片通红炽热的幻境。
终于业火炼狱中,汉军的旗帜高飏,战车碾过山谷平原,山民如秋收的小麦一茬茬倒在车毂两翼的斩刀下。
无数尸骨填平了万山沟壑,而至于这永不见天日的黄泉之下。
死后多年,腐朽成根根白骨,终于不分你我,手拉手、肩并肩,躺在江宜一行人脚下。
琅祖久久说不出话。
他已明白眼前这些幻影,展现的乃是遥远的历史起点。先祖与汉军两相厮杀,更是似乎先以陷阱坑害了不少汉人。这与他自小听来的故事,面目全非。
所有人死后,幻影逐渐平息。
大山腹地的雷鸣电闪也渐不闻。
青年道:“战争就是这样,没有万全的理由和无辜的受害者。且兰府人忘记了他们曾经像对待野兽一样屠杀驱逐过山民。垫江人亦忘记了他们如何怀揣猜忌与恐惧,用蜜碗装盛毒药,杀死了带着礼物而来的汉人使节。”
江宜霎时灵光一现,忆起有关谢公事迹的记述。谢书玉半生默默无闻,直至打开了清溪关大门,引汉人进入万山盆地,而一举功成。之后却又再次销声匿迹,亦无记载他的生卒年月。
江宜道:“您说的汉人使节,莫非是六百年前巡按越雟的谢公谢书玉?”
“谢书玉”三字在琅祖等人心中,乃是灭族的大仇人,更因此而痛恨上了同名同姓的且兰总管谢大人。
此刻却有人说,非是谢书玉带来的汉军屠戮了垫江国,反倒是垫江人先对谢书玉等使节下手,而点燃了战火。
青年没有回答。
琅祖也没有再抢白。
前路出现一线光明,一行人总算走出山洞,谷风、豪雨、树林阴翳,此处一千仞深的峡谷,乌云盖顶,层云之中巨雷引而不发。
“多谢,”半君对那青年道,“这位……”
忽然琅祖道:“你!……是您吗?!您没有离开鸡庐山,一直注视着我们?!”
青年回头,深夜般的双眸中,情绪淡如流水。
“相遇于此,即是有缘。我将夔兽之角赠你,将来或有再见面的机缘。”青年手中一只漆黑物什,向琅祖递来。
琅祖两手颤抖,几乎不能动弹。
正当这时,穹顶为一道闪电的巨爪撕裂,雷霆如从天而降的剑光,携万钧之势降临。霎时间天地一片灿烂。
江宜双目刺痛流泪,什么也看不见,一只手为半君紧紧握着,耳边青年的声音骤然喝道:
“竖子敢尔!”
其声瞬间贯穿江宜大脑,他的意识陷入虚无,闻到空气中气味,犹如回到十多年前的那天——雷公祠前天雷炸开,清空了所有一切存在,唯有死亡掌控了江宜的身躯——‘神予凡人的恩赐,从不以人想象的方式……’
法言道人言犹在耳。
“江宜!”半君挡在江宜身前,密实地护住他,“你没事吧?!”
雷霆威光消散。峡谷豪雨将歇,而眼前青年已不见了。
琅祖匍匐在地上,双目仍无法睁开,两手紧紧护在胸前。
“角!我的角!”琅祖惶然叫道,张开两手,其中只有雷殛后的余烬,从指缝中漏了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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