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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热泪（第1页）

立秋后的天，湛蓝湛蓝，少雨暴晒。

灶坑里燃着木材，火红火红，大锅里烀着茄子，抽抽巴巴。

翠山妈皮肤光滑，却两鬓斑白，佝偻着腰添柴火掀锅盖，热气一熏，双眼浑浊，像个六十老妪。

十八岁结婚，二十岁生下于翠叶，三十六岁守寡，如今不过四十刚冒尖尖。

她在兄弟姐妹中年龄最小，活的最累。

三舅母刘二花叭叭一大串，白白喷了一大堆唾沫星子。

翠山妈拿筷子把茄子捡到饭盆里，端到屋外散热气，连端了三大盆，露出锅底的十来个大土豆，也捡到小盆里，晾在窗根下。

“我说的话你听见了吗？别那么熊行不行？你和翠山闹不过，还有哥哥嫂子，还有侄子侄女，我们还能在旁边看着不吭声吗？”

刘二花跟在翠山妈屁股后费力劝说：“明天晌午，你去徐家大车店门口等着，新媳妇的马车一停下，你就扑在门口哭翠叶，我让你三哥和你大侄子挡前边，你就大声地嚎，让大家伙儿都看看他徐家有多缺德……”

翠山妈闷头做活，仿佛屋里院外只有她自已一个人。扯着一根麻绳，从左边篱笆墙扯到右边篱笆墙，抻紧，系结实。

再端来第一盆茄子，一个个撕成饼子样，搭在麻绳上晾晒。冬天吃，提前用水浸泡，和土豆炖一块儿，黏糊糊的很下饭。

刘二花见她油盐不进，戳起了一个母亲的心窝子。

“我从前咋不知道你这么狠性呢？我一个当舅母的，一想起翠叶都疼的不行不行的，你当亲妈的还不知道她有多惨吗？”

“想当年，他们老徐家一窝小子，穷的娶不上媳妇儿。你家翠叶水灵灵的，上赶子给彩礼的都不嫁。寻思找她大姨当婆婆，她亲表哥当丈夫，能过几天好日子。结果呢？”

“结婚没有大办，没买像样东西，甚至没吃过几天饱饭。他徐见青不是打就是骂，把媳妇儿当面袋子。她大姨瞅热闹，两旁世人一样磋磨，你是忘了吗？她又是咋出的徐家门？棺材都是用破木板拼成的……”

刘二花一脸苦相，吵吵吧火，好像心被挖走了一块似的，的确比亲妈表现得沉痛无比。

不等她再咋呼什么，于翠山进了院子，冷脸接话道：“三舅母，别说那些没用的话，又惹我妈伤心。晌午了，回家做饭去吧。”

刘二花一歪歪脖子：“哎呀，我说翠山呐，你一个大小伙子，到了该娶媳妇的年纪。你也不像那不懂事的人，咋就一点不心疼你姐呢？”

于翠山端来第二盆茄子，学他妈的手法，忙碌起来。

“我心疼能咋的？我还能让我姐夫一直给她守着，不再娶啊？您岁数比我大，见的比我多，您倒是说说，哪个男人能给媳妇儿一守一辈子。您有心您闹去，我没那能耐。人走茶凉，早娶晚娶，姐夫都是要再娶的，谁也挡不住，跟我们有啥关系了？”

“你这是当亲弟弟该说的话吗？整不过，也得整一下试试啊。你忘了你姐在徐家受了多少委屈，遭了多少罪。整不黄，你也得帮她出一口恶气呀……”

刘二花说不动别人，急的直拍胯骨，贴着于翠山的耳朵叫嚷：“翠山，你拿不起事儿来可不行，以后谁跟你过啊？你媳妇儿你丈人知道你一身软骨头，真成了家，你比你姐受的气还多，你们娘俩过去吧！”

于翠山挪动脚步，故意撞他舅母肩膀，恨恨道：“三舅母，别说那话。我们娘仨投奔舅家来，谁谁都给脸子瞧。我那时候是小又不是傻，谁说个啥话，都记着呢。只等我姐嫁给我姐夫后，我们一家三口才算吃饱饭了，我也记着呢。三舅母忙着自家事，没功夫跟我们照面，心情不顺，摔锅盖的动静倒是挺大声。我姐夫养了我们三四年，我这点子家底子也是我姐夫帮我置下的。你说的那些事儿，我们于家人都不知道，你是咋知道的？你是天天爬房顶看着啦，还是谁跟你说啥了？那些没影的事儿，空口白牙胡咧咧，你安的什么心呢？”

“哎……你这孩子，咋跟长辈说话呢？”

于翠山晾完最后一根茄子，捡起饭盆，使劲甩了甩，盆底一点黑乎乎的菜汤，洒在了刘二花的鞋面上。

“你们娘俩……就是不知好人心呐！就让翠叶白死了，你们可真行，都让人笑话。”

于翠山端来最后一盆茄子，咣当摔在刘二花脚边，逼得她后退两步。

“三舅母想我姐，就去汪家崴子西南边找张大神看看去，帮你请一请我姐的鬼魂。晚上好好唠唠，问她死的冤不冤？她生前就厉害，也知道她妈她弟啥也不是，有仇有怨，让她自已去找我姐夫和新媳妇算账去吧！”

刘二花听着怪害怕：“说啥呢，哪能那样啊……”

她看看于翠山，又看看四妹子，都是大长脸，把她当成臭狗屎不搭理。

说不动也待不下去，她跺跺脚，撑着最后一点面子，撂下一句屁话。

“白费我一副好心肠，以后啊！你们家啥事我都不管了。”

随后，仰脸摆胯，紧忙着离开了。

翠山妈端来菜板和小板凳，把烀熟的土豆切成片，晾在房根底下的大盖帘上。

此地冬季漫长，家家户户都在秋季晾菜，互相传授经验。翠山妈也是今年才知道，土豆可以晾成干。

虽然有地窖，可以吃新鲜的，但土豆干别具风味。深冬菜少，吃食单调，只能换着法子制作，要不然，一天两顿粗粮难以下咽。

日子还要接着过呢，哪能一不顺心，说气就气，说逃就逃，说死就死。

日子还要好好过呢，她有一个儿子没娶媳妇儿，她想见见孙辈，那是一个奔头。

“翠山，茄子留两个，怼点蒜酱，当中午饭了。”

“哎！”

“翠山，明天你不用跟着去接亲，就在家里帮着干点啥。以后别叫姐夫，那是你姨家大表哥。写礼看你舅家那两个儿子，他们出多少咱们出多少。我就不去了，在家忙点活计。你大姨那里也不用说啥，她都明白。谁要问啥，一句不答，他们都不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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