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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灾秧（第1页）

这一年的春天，风调雨顺，岁月静好。每个人都像漫山遍野的那一株株青绿，对明天无限向往。

过了端午，有一位远房舅舅来访，他儿子六月初六娶媳妇，请郭母回尚县喝喜酒。

郭母娘家姓杨，名华芝，也是地主小姐出身。但她父亲只是尚县杨姓大户的旁支，算不得大富之家，而且子息单薄。

杨华芝身上只有一个姐姐，大了她十几岁，等她懂事，姐姐已经出嫁生子。

从小不在一处，骨肉至亲也没的什么感情，又因为老父亲逝去，财产分配上有了龃龉，姐妹俩处成了仇人。

再后来，亲妈亲姐姐都没了，很多叔叔姑姑们接连辞世，杨华芝回娘家的次数也就越来越少了。

如今，没说过几句话的堂弟亲自请她回娘家，可不是念着骨肉亲情。

只是她过得好，她男人的本领强，名气也大。借着喜事请她回去，杨家有面子，以后用着郭隆兴也好张嘴说话。

想当年，郭隆兴也只是一个小地主的儿子，家底子不比杨家的厚多少。

而且，那年月里，女人出嫁都不愿意找哥们多的人家当大嫂。

即使不是一奶同胞亲兄弟，也都是抱团儿生存，住在一个屯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打断骨头连着筋，好赖都是硬着头皮相处。

做大家族大儿媳妇的很辛苦，在老老小小家庭琐事，兄弟妯娌关系上，总是要费心劳神又不落好。

杨华芝出嫁那会儿，娘家人都蛐蛐着，她以后的日子没个省心。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鼠目寸光总比慧眼识珠的人多很多。

当年，杨家女儿嫁得最好的，现今反而落魄得啥也不是。

当初嫁得最不好的，反倒夫妻恩爱，越来越风光。

娘家人就一定比婆家人好吗？

婆家人就一定比娘家人坏吗？

杨华芝说，没有绝对。

你强，娘家婆家都不敢惹你，丈夫也敬着你。

你弱，无论回婆家娘家都是坐冷板凳，回自已家也要看丈夫脸色熬日子。

在女人不能出外工作闯事业的年月里，她过得好不好？娘家婆家拿不拿她当回事儿？都是要靠男人撑着的。

她丈夫有地位，她脑子不够用，在人前也有脸面。

她丈夫没有地位，她就是事事妥帖，也得跟在别人屁股后面窝囊着。

杨华芝对于堂弟的邀请欣然应好，保证下个月拖家带口去喝喜酒。

虽然近些年和娘家那边人处的不够紧密，但也没有断了联系。

毕竟这世道越来越乱，谁家多有本事也别想单打独斗。

再有儿女都大了，该找婆家说媳妇儿，亲朋好友的便利，该借还得借。

杨华芝从来不担忧自已的女儿，也不挂念自已的小儿子，总是把大儿子看成心肝肉，少吃一口饭都疼得不行。

她有时候会感叹，是不是在乱世当中，她享的福气太多了？

从小到大，家中富裕，爹妈宠爱。出嫁以后，儿女双全，丈夫能担事儿，一个人创下两辈子吃喝不尽的家业，又十几年如一日的对她呵护备至。

所以，月满则亏，老天爷降下苦难，让她的大儿子瞎了眼睛。

郭文祥在姐弟三人当中，长相最好，脑瓜子最机灵，而且极其暖心。

他五六岁就能前院后院来回跑着传话，读书用功，手脚勤快。

看见爹妈谁不舒服，立马端茶倒水，小包子脸上写满了心疼。

就是家里长工生了病，他也会把好吃的一碗一碗端到炕边，温言细语地关怀。

十岁那年，柳叶抽芽的时节，郭文祥头天晚上临睡时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就突然高热不退。

一连几天，喝了无数汤药。郭隆兴还从县里找了个西式大夫，给儿子吃了很多白药片。折腾了十来天，才见一点效果。

然而，郭文祥能起炕了，视力却越来越不好了。

其实那一年，不止郭文祥生病。很多孩子都是一连发几天高烧，咋治都治不好。

那时候的人命不值钱，小孩子的命都赶不上小猫小狗。

大夫说有救，心肠软有余力的爹妈，还能舍出几个小钱儿来认真治治。

如果大夫说，活不活得成看天意，也多得是狠心爹妈，真的会眼睁睁看着孩子干巴巴等死，心里还不会有一丁点的遗憾和愧疚。

待到那一团没长开的骨肉，咽下最后一口气，很多人也会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

残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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