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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丞相,我……奴婢的名字不是这个字,是绫罗的绫……”我站在一边很尴尬,只得大着胆子提醒。
他猛地回头看了我一眼,顺手拿起那张纸揉成一团:“是,你的绫不是她的凌,我写错了……你先出去吧。”
由于离得很近,我看到了,在揉那张纸的时候,他的手指有些僵硬。
我行了一礼,安静地退出门外。
在门帘垂下来的一霎那,我又抬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个神一般的男子,将那张揉皱的纸重新摊开来,紧紧地按在胸口上,表情是让人心惊的痛苦。
然后,一声压抑沉痛的叹息传出门外……
我静静地站在门帘后,思绪万千。
为什么丞相看到那个“凌”字时,会出现那么痛苦的表情?最后的那声叹息,更是仿佛积蓄了许久的悲伤不得发泄。这时的丞相显得苍老而疲惫,再也没有了那种傲视天下的霸气,让我的心有些难受。
我就这么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中,天色已经擦黑了。
屋里仍是安安静静的,我开始有些不安,于是轻手轻脚地进去。
只见他伏在案上奋笔疾书,面前厚厚的一摞文书才不过减少了三分之一。可能是天黑的关系,他的身子伏得很低,修长的身材变得有些佝偻。
趁着他停笔的时候,我送上一盅热茶,低低地问:“丞相,要不要点灯?”
“噢,好的。”他仿佛有些吃惊地看着我。
我忐忑不安,该不会又做错了什么吧?
我点起昏黄的油灯,捧到桌案边。灯光一跳一跳地,映出了这个已经年过不惑的男子眼角边细密的鱼尾纹和鬓边的丛丛白发,显示出了他的日夜操劳。
“我可以看看这个屋子里的书么?我不会影响您的……”我渴望地四处看着书箱,趁着这个机会,大着胆子提出。
“你也想读书么?”他这次更加惊讶了。
“是的。”我急切地说,“以前我经常偷偷到村里的私塾去偷听先生讲书,觉得很有趣呢。”
“是么?”他长长叹息,“想看的话就看好了,有不懂的字,也可以去问问严伯。你是……我第二个见过的喜欢读书的女孩子……”
“谢……谢谢!我觉得,您也很像个有学问的先生呢。”我惊喜交加,话一出口才发现不对,不仅有些害怕地低了头。
他落寞地一笑:“没关系,很久没有人这样叫过我了。以前,人们总是叫我诸葛先生,或是孔明先生。好了,你出去吧。”
这仿佛才是他真实的一面,挺直的身躯透着极度的疲惫,笑容里藏着亘古的寂寞,内心里埋着不为人知的苦痛——并不像白天人们所看到的那样光芒万丈,霸气雄浑。
我暗暗叹息。
日子像流水般地过去,我跟这个府里的所有人也都熟悉了。我一直觉得很奇怪,偌大的一个府,却安静得有些过分。下人们来来往往地做着自己的事,却一丝声音也无。除了偶尔来拜见丞相的将军和大臣们,整个府像一潭死水般波澜不惊。
有一次我跟严伯聊天时,曾经开玩笑地提到,先生四十多岁了,又是丞相,怎么会没有娶亲呢,如果有个女主人的话,这个府里就热闹得多了。
“小丫头,丞相的事情你也敢说三道四的!”号称追随先生大半辈子的严伯气得老脸微红,揪着耳朵就要开始没完没了的说教。
“哎,我还不是关心先生,我就不相信先生真的从来没娶过亲啦……”我捂着耳朵叫痛,“严伯你知道吗?先生的左手小指上有一枚细小的银戒,这不是很奇怪的事情么?”
“其实……”严伯停下手,沉默了许久,突然冒出一句:“也不是没有过……但是看你怎么说了,你说有就有,你说没有就没有……”
“什么意思,你是说先生其实娶过亲的吗?”我不怕死地再问一句。
“小丫头管这么多干吗?”严伯气恼地敲我的头,然后忧心忡忡地警告我:“这件事千万不要在丞相面前提起!唉,都快三年了,丞相还是打不开这个心结呢……”
丢下正在自言自语的严伯,我悄悄地跑开,回到先生的书房去,随意拿了一本诗词曲赋,缩在墙角细细地看起来。
当翻到《梁甫吟》的时候,我不禁轻轻读出声来“……谁能为此谋,相国齐晏子……”
“喜欢这首诗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先生已经站在我的身前,一向清亮的双眸此时竟带了些迷蒙。
“喜……喜欢。”其实我并不理解这首诗的意思,但还是不由自主地这么回答了,因为我觉得先生也许希望听到这个答案。
“是啊,很好的一首诗。”先生果然微微笑了,面庞焕发出欢喜的气息,“这也是她喜欢的一首诗呢。”
“她是谁啊?”我想也不想便冲口而出。
“……没什么,你继续看书吧。”先生看上去有些感伤,轻轻抚着左手小指上的银戒走开了。
看来又说错话了,我懊恼,可是好奇心却不断地冒上来。
这个“她”,究竟是谁呢?
这一年的清明,我要回去陪着母亲和两个妹妹一起度过。
去向先生告假的时候,他正看着外面细如牛毛的春雨出神。
“你去吧,明天我也要出门。你可以晚上再回来。”他微笑,笑容里却带着说不出的苦涩。
先生也要去扫墓么?不知道是为谁呢。
我搂着两个妹妹,静静地坐在院子里的大树下,伴着旁边母亲的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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