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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旧闻（第1页）

张怀月把肩上的担子卸在树下的阴凉处，自己走到空处的一块大石前随意坐下。抽出汗巾子一边拭着汗，一边和树下的老人们搭起话来，“几位老伯歇晌呢？这天凉了，晒晒太阳确实暖和。”她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小包旱烟叶递过去，“自家晒的，老伯们尝尝？”

见他行事大方爽利，几个老头很快就放下戒备，与这陌生的年轻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聊了一阵，张怀月就有意无意地将话头引向漕河泾对岸的那片富贵堂皇的宅院。

所幸，那片富人聚集的区域本就是附近十里八乡的乡民们最热衷的话题，很快几个老头便打开了话匣子，纷纷议论起来。

“来往的有钱人可不少，都是坐着大车来去。”

“嚯，那气派！前呼后拥的。”

张怀月像是掩饰不住歆羡，哑着嗓子凑热闹地问，“那几位叔伯可去河对岸见识过那些有钱人家的大宅子？”

几个老头仿佛生怕被小瞧了去，立即七嘴八舌地吹嘘开来。

“那可不，以前房子刚建起来的时候，咱们左近可有不少人都去那边做过工，金碧辉煌的，咱们可都见识过，工钱也是没少给。”

“当初赵老三不就是在向阳坡上的那个砖窑里拉过砖么？”其中一个身材干瘦的老头，扭过头看着外头一个正晒着太阳、没有参与闲聊的老头确认道：“是吧，赵老三？”

张怀月眼睛微眯，立刻顺着话头望了过去，只见人堆外圈一个瘦瘦小小的老人，佝偻着背，手里捏着一杆旱烟袋，正眯着眼晒着太阳。

张怀月将人暗暗记下，又与众人奉承应和了几句。等众人话题暂息，她便借着拾掇货担的模样离了人堆，走到距那瘦小老头的身边不远的地方一屁股坐下。

装模作样整理了一番货品，张怀月又从担子里掏出一小包旱烟叶递给身边老人，“自家晒的，老伯尝尝？”

那被称作赵老三的老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张怀月笑着将他的烟袋拿过去，又往他旁边坐了坐，一边给他塞着烟叶，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其聊着天气、收成、村里的新鲜事。

赵老三也没推拒，借着她的手吧嗒吧嗒抽着新鲜烟叶。

“听说您老人家年轻时在河滩那头的砖窑里做过工，肯定见多识广，那些有钱人的花园和大房子的气派肯定也是见识过的吧？”张怀月装出一副羡慕向往的神态，又捧了老头几句，指望从老头嘴里多掏几句话来。

可惜这赵老三似乎不是个健谈的性子，又沉默了片刻，才似看在免费烟叶的份上，慢吞吞地开了口，“我原先做工的那户人家的宅子原是清末一个盐商造的，姓什么来着……姓姜，还是姓蒋，记不大清了。原先刚建成那会，的确是气派，连片的洋房、花园和假山，瞧着跟画上似的。”

“后来换了好几回主家，房子修了又改，改了又修。有一年嫌后院漫水，说要改水道，填了半条旧沟，另开了新渠，费了好大工。所以才招了下河村许多乡民进去做工。我那会年轻，被招进了砖窑，时常进出那些花园宅院搬砖拌灰。”

张怀月又递过去一撮新烟叶，啧啧道：“那这一天三变的改，可不白费了不老少钱财和功夫？”

“钱财肯定费了不老少，功夫倒也不算白费。”赵老头也没客气，接过去纳进怀里，把烟袋锅子磕了磕，接着讲古，“那条老渠填得不深，底下还通着，几个烧陶土烧砖的土窑还继续用着。只不过后来那片河滩上的地都征完了，房子也盖得差不多了，土窑渐渐没了生计，人才慢慢少了。后头砖窑那段的排水渠年久失修，塌陷了个大坑，工人就近拉了点废砖简单填了，如今叫荒草一盖，寻常是找不见了。就是秋冬时候走那边，还能看见地皮凹下去一块。”他又吸了一口烟，“听说后头那宅子连带着土窑那片荒坡一并卖给了一个外地洋行的东家，自那以后那一片就不许人再靠近了。”

张怀月眼里快地划过一抹亮光，但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乐呵呵地给老人家揿上新烟叶，点上火，陪着闲坐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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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与此同时，特工总部情报二处办公室，一大清早领着行动科的几个组长陪着岳文甫打了一上午官腔的方彦之终于从会议室里脱身出来，回到办公室里坐下。他缓缓吐了口气，闭目休息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椅背，思绪慢慢飘回与张怀月一道前往陶然俱乐部探查时，现的那个坑道。

龙华庄园在被东瀛特务机关暗中拍下前，曾是前清盐商的私宅，中途还曾有过数次转手。这也就意味着庄园早年的修筑图纸或是消防勘验图纸，工务局一定会有存档。但要如何不被怀疑地获取到这些地原始的图纸信息，却需要仔细斟酌。

闭目沉思了许久，方彦之缓缓睁开眼，心中有了定计。

＊

傍晚，方彦之让杨传久提前在工务局斜对面的鸿运楼订了一个清静的雅间，又备了两坛正宗的绍兴花雕。他提了一只公文包，换了一身半旧的藏青色中山装，配上他斯文清隽的面相，不像是号的特务军官，倒像个在政府机关里摇笔杆的文职科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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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着一盒上好的金华火腿，提前到了鸿运楼，坐在雅间里静静等候自己约见的人前来赴约。

来人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雅间门被轻轻敲响，酒楼领班领着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雅间门前。男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制服，头有些稀疏，面容清瘦，看着有几分文弱。

“周股长，承蒙赏光，蓬荜生辉呐。”见到来人，方彦之立刻起身迎上前去，态度热情语气熟稔，像是见到多年老友重逢，“自从上次在工务局一见，一直就觉着投缘，总想着什么时候能请周股长吃顿饭，今日可算得空。”

此人正是工务局档案室股长，名叫周文藻，今年四十五岁，在工务局干了十来年，专门负责老建筑档案的保管和借阅。方彦之前几次去工务局办事时，曾与他打过几次照面，知道此人一贯胆小本分，没什么主见，唯独嗜酒如命，尤其喜爱绍兴黄酒。因此方彦之为了今天的这场酒局，特意花关系弄来了两瓶上好的陈年花雕。

周文藻看着方彦之早已命人摆好的一大桌上好酒菜，又见方彦之态度如此热情，略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连连道：“方科长客气了，这般破费如何使得。”

方彦之笑着引他入座，又亲手替他斟了一杯，笑道：“周股长可千万莫要见外，咱们难得一聚，可千万要吃喝个尽兴才是。”

周文藻连忙接过递来的黄酒，拘谨地坐下。被方彦之拉着一顿推杯换盏，等几杯黄酒下肚，他的话匣子才逐渐打开。

方彦之绝口不提来意，只聊着生活琐事日常，聊着战前战后上沪的变化，聊十里洋场的风花雪月。

“不瞒周兄，我方家早年也是煊赫过的，我幼年时也曾在上沪生活过一段日子，见识过这十里洋场的繁华盛景。”方彦之端着酒杯，状似追忆往昔，末了又痛惜感叹道，“可如今上沪城里人口凋零，十室九空，许多当年煊赫热闹的街市屋宅如今破败荒废，无人过问，我这心里着实是有些不是滋味哪。”

看似一句普通感慨，但却让周文藻的酒杯一顿，忍不住将话中之意翻来覆去地咀嚼。他抬眼偷偷看了一眼方彦之，又迅低下，心中琢磨有关方彦之此人的传闻。他本就不相信这位方科长此番特意殷勤相邀，好酒好菜地招待，会只是单纯的叙旧。

这帮在特工总部当差的特务头子，个个心狠手辣，又手握权柄。这位方科长据传背景深厚，手眼通天。如今特意来请自己吃饭喝酒，又没头没脑地谈起早年旧事，聊什么旧宅荒产，怕不是盯上了哪处无主房产，想先查查底细。这些年，各路关系户趁着乱世霸占房产的事情，他在工务局见识得还少吗？

周文藻越想越是这么回事，担心方彦之会提出什么出格的要求，万一惹出什么事来，他一个郁郁不得志的档案室小股长如何担待得起？只是又不敢直言得罪这位号的行动科长，一时便有些举棋不定，只好借着举杯的动作含糊应道：“城郊那片确实是有些房子地皮抛荒，无人过问，的确可惜了。”

方彦之自然看出周文藻听懂了暗示，却并不继续施压，又亲自给他斟了一杯酒，“周兄，你我今日聊得这般投契，也算有缘。日后若是有什么难处，只管开口。我方彦之在这上沪地界虽算不上什么人物，但好在还有几分人面，金陵那边也有几个能说上话的朋友，打一些寻常麻烦他也不在话下。”

话里没有一句明言，却句句都是暗指。周文藻心里于是越认定，这位方科长只怕是早已相中了哪处的无主房产，打算好了借机敛财，这才借口叙旧来找自己帮忙翻查底细。

方彦之估摸着火候已到，笑着道：“实不相瞒，小弟这次相邀，其实是想请周兄帮忙取些卷宗让小弟能够参详参详。方某可向周兄担保，不过是瞧上一瞧，绝不会提出什么非分请求为难周兄。”

周文藻品酌着口中酒液，脑海里思虑再三。如方彦之这样的人，既已将话说到这个份上，自己若还一味装傻充愣，只怕日后在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特务们面前落不到什么好。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把图纸带出来给他看一眼，只要图纸不损，也的确算不得大事。

“那……”想明了这点，周文藻放下酒杯，斟酌着开口道，“既是如此，我回去便翻翻档案，找找合适的相关图纸卷宗，带来让方科长一观。”

方彦之微微一笑，不急不迫，只道：“那就多谢周兄了，小弟恭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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