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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生死关头（第1页）

方彦之放轻脚步，依旧悄无声息地穿过木梯，下楼来到了灶披间。

这里光线更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油腥味。他目光如炬，仔细观察了一遍周遭的环境，灶披间格局简单，靠墙是一座土砖垒砌的灶台，墙角放着一只粗陶水缸，水缸上方搁着碗橱，里面零星放着几只餐具和酱料罐。灶台边一扇敞开的小门，通向横七竖八堆满了柴火的杂物间。只需一眼，整个灶披间便可一览无余。

方彦之照旧没有急于动手翻找，仔细思索一番，找出几个最怀疑的部分，而后蹲下身开始用手指沿着墙根仔细地摸索，从灶台一直摸到水缸背后，再到碗橱内外，终于，最后从杂物间门后的一个墙角摸到一块松动的墙砖。

方彦之面色微喜，小心翼翼地敲击摸索了一番，抽出了那用以掩饰暗格的半截砖块。墙砖后头的空间很小，只藏着一沓用牛皮纸紧紧包裹的信函。正要将牛皮纸包抽出来，方彦之指尖却触到了一根紧绷的棉线，他心头一凛，立刻停了动作。掏出手电点亮细细观察，现一根深色的棉线正一头缠绕着牛皮纸，另一头则穿过砖缝，系在灶台内侧一只倒扣的瓦罐底部的铁丝环上。若是不明就里地将纸包猛然抽出，棉线便会拉动瓦罐，瓦罐倒下出的声响足以惊动前头的伙计。

方彦之暗道一声果然狡猾，从袖口抽出镊子，屏气凝神将棉线从牛皮纸包上轻轻解下，缠绕在墙砖上维持紧绷。确认万无一失后，他才将牛皮纸包整个取出。

此刻已没时间仔细查看信件内容，方彦之再次拿出相机‘咔嚓咔嚓’把所有信函公文一一拍摄下来。只是，就在他翻到那沓信函的最后一页时，一张折叠的纸片从信函的夹缝中滑落出来。方彦之捡起来展开，借着微光扫了一眼，眼睛微微眯起。

那是一份用日文手写的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代号，每个代号后面还标注了大致的活动范围和接头方式。而在名单的最下方，则用红笔写着一行小字——

“十一月十五日，城郊龙华庄园。”

＊

而与此同时，张怀月早已经重新换上了一副全新的伪装，流连在北四川路的街头。

这次，她扮成了一个瘦弱佝偻的老妇。眼角满是斑驳的皱褶，身穿一件补丁摞着补丁的蓝布褂子，粗麻布头巾下露出干枯花白的头，挎着一只破竹篮，脚步蹒跚地盘桓在街头巷尾，时不时弯腰捡拾些地上掉落的菜叶煤渣，偶尔还停下来与街边小贩讨价还价，但眼睛余光却一瞬不瞬地紧盯着酱坊的动静。

眼见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张怀月不时望望天，心中不免有些急切——方彦之进去已经快半小时了，不知一切进行得是否还顺利，会不会遇到什么麻烦？

然而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偏偏就在这时，她一直留心观察着来往人群的视野里突然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前方街口的拐角处不紧不慢地走来。

是林茂和！现在还远不到往常的时辰，他今日提早回来了，比平时早回来了至少一刻钟！

张怀月心头一紧，险些变了脸色。她连忙低头稳住心神，脚下步子飞快地绕到宜兴酱坊侧面的一条小巷，这里早年是个荒坡，此地百姓借着地势筑成民居小巷，因此地势较高。张怀月快爬上几级台阶，穿入深巷。接着，假装年老体弱，上得台阶后一个踉跄，顺势把竹篮里的几片菜叶抖落在地。接着她便满脸心疼地蹲下捡拾，右手却借着身体的遮挡，飞快从袖口抽出一面小圆镜，对准了酱坊后面那幢假两层的窗口方向，快晃动了几下——那是他们事先约定的紧急撤离信号。

方彦之此时正在灶披间里翻看那份刚找出的名单，忽然瞥见窗外一道反光闪入室内，在墙壁上快划过。他立时警觉，迅整理好手中书信，举起相机，将这份名单连同最底下那行小字一并拍下。

他的动作沉稳迅捷，额角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

张怀月完信号，匆忙绕回主街，继续扮作那个捡拾菜叶的老妇在人头攒动的街头踽踽而行，余光却寸步不离地死死盯着林茂和的一举一动。

只见他仍旧沿途与人寒暄着漫步而行，不像是觉了什么蹊跷，张怀月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只是，见他脚下不停地径直走向宜兴酱坊，一颗心复又高高提起。

就这样一路注视着林茂和从酱坊门口高高的门槛迈步进去，站在铺子里与里头正在忙碌的的伙计交谈了几句什么。因着距离太远，张怀月只能隐约从口型判断出他似乎是在对伙计说：“……有张要紧的货单忘了处理，你们忙你们的。”

她的一颗心顿时便提到了嗓子眼——如果林茂和直接回去后院，只怕会和方彦之碰个正着。

一瞬间张怀月只觉浑身颤栗，根本来不及细想，她一把挎起竹篮，三步并作两步跟在林茂华后头迈进酱坊，“啪”一声，将一只缺了口的粗陶大碗搁在柜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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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计，给我拷两铜钿豆瓣酱！”她操着蹩脚的上沪话，老迈嘶哑的嗓音却急促而尖利。

伙计连忙过来招呼，林茂和却根本没有多分一点心神给刚进门的顾客，已经转身准备往后院而去。张怀月心中焦急，顾不得许多，脚下故意一绊，整个人踉跄着扑向柜台，竹篮里的菜叶煤渣顿时撒了一地。

“哎呀，老太太，你小心点！”伙计连忙上前扶她。

张怀月却趁机拉住伙计的衣袖，不依不饶地嚷嚷开来，“侬看看侬看看，阿拉这篮子可是新的，都给摔坏了，你们可得赔我！”

林茂和闻声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这边一眼，皱了皱眉，但还是走了回来。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隐藏的不悦。

“掌柜的，你来得正好。”张怀月又一把扯住林茂和的衣袖，“你们这店里地上湿滑，我一个老人家差点摔断了骨头。你们得给个说法！”

林茂和知道这老太婆想借机讹人，眼中隐隐透出不耐，但此下街面上正是人流如织也不好当场作，只得耐着性子说，“老太太，酱料我给你打，篮子我赔你，你先放手。”

张怀月佯装不信地哼唧两声，又仔细瞧了瞧了他的脸色，见他似乎是真的服软，这才松开手，嘴里还在嘟嘟囔囔，“你们这些生意人，就知道糊弄我们老百姓……”

林茂和给伙计使了个眼色，伙计连忙拿起柜台上的粗陶大碗，打了满满两竹提豆瓣酱，又从柜台里摸出几角钱一并塞进张怀月篮子里。张怀月又嘟囔了几句，这才挎着篮子慢吞吞地走出酱坊。

直至走出店铺门脸范围，张怀月用眼角余光瞥去，却见林茂和仍旧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仔细打量，微皱着眉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张怀月于是不敢再停留，佝偻着背拖着步子慢慢走远，心脏却在胸腔里不住‘砰砰’跳动，如同擂鼓。

不知方彦之有没有收到信号，此刻是否已经安全撤离。

＊

而收到张怀月来的信号后，方彦之飞快地将拍过照的书信以及那张名单原样归置回原位，又仔细将墙砖塞回去，还不忘将棉线机关原样装好，确保一切布置都和原来一模一样。

然后他后退着向出口方向退去，一边检查有没有留下足印痕迹，一边快退回到楼上。关上小楼大门时，还不忘快地将原本连在门锁上的头丝重新黏了回去。

等处理好一切后，他这才转身飞离开。

而就在翻墙离去时，他似乎已能隐隐听见前院林茂和与伙计的交谈声及脚步声，正穿过前院铺子朝着后院方向步步逼近。

＊

张怀月在街上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在一个僻静角落飞快脱下层层伪装，又从墙角的一个杂物堆里拖出早已藏好的包袱，重新披上属于杨二的旧袄，帽子围巾穿戴整齐，以最快度返回租住的阁楼房。

随后，她快步奔到窗前，拿出望远镜仔细观察宜兴酱坊的每一丝动静，确认没有任何异常响动，一切依旧如常。直至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无声无息地从宜兴酱坊后院的那条弄堂里闪身出来时，她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十多分钟后，方彦之也跟着上了楼，摘下毡帽，额上沁着一层薄汗。张怀月拿起提壶倒了一碗温水递给他。方彦之接过，却没有喝，而是先从内袋里小心地掏出相机，放置在了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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