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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结束之后,操场上的人像潮水一样退去,各单位的车队鱼贯驶出军区大门,动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扬起一路黄尘。
我站在我们旅的车队旁边,看着最后一辆车动、起步、汇入那条灰扑扑的车龙里。杨浩从副驾驶探出头来喊了一声“走不走”,我摆了摆手说你们先回,我开车回去。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了然于心的意思,嘴角翘了一下,没多问,把头缩回去了。
我转身往停车场走,步子不快不慢。脚下的水泥地被太阳晒了一上午,踩上去硬邦邦的。主席台上的人已经散了,工作人员在收拾桌椅,那面军旗被折叠起来,叠成一个规规矩矩的三角形。远处有几个兵在收拾器材,扛着线缆箱子往仓库的方向走。
我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急着动。刚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一点,车窗玻璃上就被人敲了两下。
笃、笃。
我偏过头去看,一个警卫站在车窗外,年轻的脸被大檐帽遮掉了一半。
“长,顾司令请您过去。”
我笑了一下,推开车门下来,跟着他往回走。
穿过操场,绕过主席台,从侧面那道小门进去,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那扇门开着,警卫在门口站住了,我走进去。
是一间休息室,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桌上放着几个茶杯和一个暖壶。窗户开了一半,十一月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子清冽的凉意。
屋子里只有老顾自己,他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军装上衣的扣子解了一颗,领带也松了,不像在主席台上那么板正。他手里端着一个茶杯,杯口冒着热气,茶香混在风里飘过来。
我往他旁边的椅子上一坐,椅子出一声吱呀。我把帽子摘下来搁在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往前伸了伸,整个人的架子一下子就散了。
“累死我了。”我嘟囔了一句。
老顾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嫌弃,但嘴角是翘着的:“一个检阅就把你累成这样?”
“连着半个月没睡整觉了,”我揉了揉脖子,“你试试。”
他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看了一眼那个茶杯,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暖壶,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爸,我渴了。”
老顾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他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了。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暖壶,拧开盖子,又从桌上拿了一个干净的杯子。他把暖壶倾斜过来,热水从壶嘴里流出来,在杯子里激起一层细细的水花,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他倒了大半杯,放下暖壶,然后把杯子端起来,放到嘴边,轻轻地吹了吹。
那动作他做得很自然,像是做了几千遍几万遍一样自然。他微微侧着头,嘴唇微微噘着,气流从嘴里出来,拂过杯口的水面,激起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热气被吹散了,在空气里晃了一下就消失了。
他吹了几下,用手背贴了一下杯壁试了试温度,大概觉得还是有点烫,又吹了两下,然后才把杯子递到我面前。
“喝吧。”
我接过来,杯壁还温热着,不烫手。我喝了一口,温度刚好,茶是龙井,入口有点苦,但回甘很快。我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抹了一把嘴。
“舒服了。”
老顾坐回他的椅子上,看着我灌水的样子,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几分,眼睛里那道光亮亮的,不是主席台上那种沉稳持重的光,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我爸看我的时候才会有的光。
“跟个孩子似的。”他说。
“在你面前我不就是孩子吗。”我理直气壮地说。
他没接话,但也没反驳,端起他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休息室里安静了一会儿,但不冷,是那种舒服的安静,像冬天坐在火炉旁边,不用说话也知道彼此都在。
“今天那老头,”我开口了,语气里带着点不忿,“你是没看见他在会上的样子,拍桌子瞪眼睛的,就差没指着我的鼻子骂了。我跟他呛了几句,参谋长训了我一顿,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我当时就想,算了,跟这种人计较没意思。”
我顿了一下,看了老顾一眼。他端着茶杯,听我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注意到他听我说“拍桌子瞪眼睛”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
“结果呢,”我往他那边凑了凑,压低了一点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似的,“你今天一来,往主席台上一坐,什么都不用说,就把他吓得坐都坐不稳了。你是没看见他那副样子,茶杯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我说着说着就笑了,是真的觉得好笑,也是真的觉得解气。
老顾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无奈,但更多的是被我逗出来的笑意。他摇了摇头,把茶杯放下。
“你呀。”
“我说真的,”我收了笑,认真地看着他,“老顾,你今天是不是专门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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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那道光稳稳地亮着。
“你那么忙,战区司令下来检查一个军的日常训练,这哪儿是你的活儿啊,”我笑着说,“你就是为了给我出气来的,对不对?”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大,就是嘴角往上翘了翘,但整张脸上的线条都柔和下来了,鬓角的几根白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闪着银色的光。
“我儿子的气,我不给出谁给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但那几个字落在我耳朵里,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砸得我眼眶一热。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端起那杯他给我倒的、他亲手吹凉的茶,又灌了一大口,借着那股茶味把嗓子眼那点酸涩压下去。
“老顾。”我喊了一声。
“嗯?”
“你真好。”
他大概没料到我突然来这么一句,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休息室里响得很清楚。他伸手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不重,带着点亲昵的力道。
“多大了还撒娇。”
“多大也是你儿子。”我理直气壮地说,被他拍了一下也不躲,反而往他那边又凑了凑,笑嘻嘻地看着他,“再说了,我跟你撒娇怎么了,你还不乐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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