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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希沉默了一会,说:“你一定爱她,她肯定也爱你。”
他疲惫地笑笑,说:“可能并非如此……我常年不在家,我女儿与我并不算亲,事实上她性格也不太好,爱自说自话,学习也不行,我该说说她的,可我总是想着,或许等长大了她就能明白。”
听起来那是个跳脱,活泼,无忧无虑到可以肆意展现自己的女孩,洛希不知道这样的孩子该怎么活,如果不是在书上电视上看到,洛希都不敢相信真的有人可以生长得那么自由自在,就像那株南瓜秧还活着时那样。
就在他想得出神时,男人却立马将吸管推了回来。他低声说:“快收好,有人来了。”
洛希赶忙将水杯往双肩包里塞,可还不等他拉上拉链,书包就被人粗暴地一把扯走,连带着他也被拉了个踉跄,摔了个狗啃泥。
洛希抬起头,几乎以为自己在照镜子,只是镜子中的他老了一些,眼角生出了细纹,头发也剪短了,还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
他的父亲站在那里,冷着脸翻找他的背包,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丢,他每丢一件,他身后的勤务兵就弯腰捡一件,水杯,铅笔,笔记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润喉糖,他自己做的树叶标本,还有完全空了的书包。属于洛希自己的东西总是很少。
“全部丢掉。”德蒙特林万克斯说,他的语气与其说是冰冷,不如说更接近于某种根本没有生命的固态金属。
勤务兵应了声是,而洛希低着头不说话,父亲很忙,精力也有限,只要不说话,只要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傻样子就总能蒙混过关,而且他也不敢抬头看父亲,看着他的脸三秒钟他就会连呼吸都没法保持顺畅。
事实上洛希根本就没法看着别人的眼睛说话,谁也不行,就好像站在他面前的每个人都会忽然出言攻击他一般。
“怎么了,不继续你们之间亲切的谈话吗?”
洛希沉默着。
“聊了什么?你平时在家里不是最喜欢装哑巴的吗?”
沉默。
“现在也装的很起劲。要不要我找个医生来帮你看喉咙?嗯?”
洛希恨不得自己是个哑巴,要是是天生的聋哑人就更好了。
几个看守也没死盯着那些俘虏了,都有意无意地往这边瞟,就算不看的也支着耳朵在听。
“你在听我说话吗?”
洛希一言不发。
父亲终于走开了,就像往常一般。
“十分抱歉,上校,我没有注意到他什么时候跑到这边来了……”刚刚那个打人的看守也跑过来,隔着层铁丝网,着急忙慌地和洛希父亲解释道。
“打住,”他父亲说,“去找套衣服给他。”
看守愣住了,显然是没听明白,他先前揍人时的威风劲全没了,只有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上不断渗出来。
德蒙特啧了一声,显然手下的愚钝令他非常不满。
他减慢了语速,逐字,逐句,地解释道:“找套,他们的,军服,给他。”
“是!”看守脚跟一并,连忙敬礼。
德蒙特转身就走,看也没看洛希一眼,直到他的身影都快消失在转角处时才冷冷飘来一句:“杵在那里做什么?跟上!”
他听到了犬吠声。
德蒙特似乎心情渐渐不错起来了,他也不在乎跟在他身后的洛希的沉默,反而开始向他介绍起了这座战俘营,比如现在饲养的这些军犬。
他说这些狗都经过了严格的训练,光是看耳朵都能筛选掉一大批;又说养这些狗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对付战俘出逃,尤其是军官,因为越狱可以说是他们的工作要求,目的就是尽量给关押方制造麻烦。
“还有饮食,食物也很重要,他们吃的可比人好。”父亲指了指旁边正在准备伙食的饲养员。
洛希嗅到一股血腥味,他面前的桶里摆满了新鲜血红的牛肉块,父亲说的不错,这些军犬的伙食比那些士兵好了不知道多少,士兵不少时候都还只能啃粗糙的黑面包。
“但是今晚我们可以稍微加加餐。”德蒙特以一种轻快——轻快?洛希从不知道他父亲竟然还有这样一面——的语调说到。
“这些肉搬去后厨。”他对饲养员说,“就做炖牛肉吧,连日阴雨,我想大家的心情也都很糟糕。俗话说得好,美食可以抚慰人心,不是吗?”
饲养员立刻答应了,可随即他还是有些疑惑地问道:“可是上校,您专门说过要保证军犬的食粮……”
“不用担心。”德蒙特弯腰打开笼子,摸了摸其中一只军犬毛茸茸的脑袋,它看起来相当兴奋,却仍然只是十分克制地摇了摇尾巴,“坐,握手,趴下。”
狗儿一一照做了。
“不错,乖孩子,”德蒙特十分难得地笑了笑,洛希只觉得毛骨悚然,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而他的父亲直起身子,悠然自得地说:“它们会饱餐一顿的。”
选择(2)
战俘营的广播响了,是那首交响曲《自新世界》的简化版,它总在黄昏时分在这座战俘营响起,宣告这一天的暂时结束。尽管夜间的劳动也会继续,强度也不会比白天有所减弱,可这仍然是一天中难得的放松。
这个时候大多数人都在吃饭,前院一下显得空荡起来,好在这里很快又填进来一批人,人数不多,主要是几名牵着狗的看守,他们看起来有些不耐烦,或许是由于这个点他们本该坐在食堂里喝热腾腾的汤的缘故。
洛希看到一排大雁飞过雨后昏沉沉的云天,飞过战俘营,飞过深绿色的群山,飞向他到不了的远方。他还看到人,不,已经不是人了,死了的人不能算人,只是有着人类形状的肉块。人类形状的肉块被挂在杆子上,它的头颅奇怪地歪向一边,黏糊糊的透明液体从它的耳朵和鼻子里往外淌,把水泥地都沁湿了一块,几只苍蝇就停在那块深色水泥地上,嗡嗡嘤嘤地吮着体液,时不时快乐地搓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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