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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礼,行得犹如行云流水般,自然而妥帖,没有半分刻意的痕迹,宛如流水遇到青石,顺势便绕出了温柔的弧度。
起身时,她眼帘轻抬,睫羽似蝶翼般颤了颤,而后漾开的笑容,竟真如早春拆封的暖阳——不是灼人的烈,是裹着花香的柔,漫过满室沉郁时,连空气中的尘埃都似被染暖,静静悬在光里。
开口的瞬间,声线便如黄莺初啼般落下来:轻,却不飘;软,却不糯。字句间裹着几分婉转的调子,像山涧刚融的清泉,顺着青石缝慢悠悠淌,碰着石子时溅起的细响,都带着温软的水汽。
这声音揉进沉香里,竟让空气都变得绵密起来,缠在梢、绕在指尖,连呼吸都似要跟着放缓,生怕惊散了这份柔。
“您好啊,老爷子,许久不见。”盛可儿的问候落得轻缓,像早春刚醒的风,带着草叶的嫩气与泥土的温,拂过耳畔时没有半分刻意的热络,却偏偏像一缕暖藤,轻轻绕上心口——不重,却痒,眨眼间便漾开一圈圈暖融融的涟漪,连指尖都似要跟着暖。
轮椅上的老人垂着眼,侧脸浸在午后的阳光里。
那阳光是温软的,像揉碎的金纱,落在他间时,竟将花白鬓角,染得添了几分柔润;漫过他指节时,又悄悄抚平了褶皱里藏着的凉意。
连他的呼吸,都轻得像蓬松的棉絮,缓缓浮在光里,慢得仿佛这方小小的天地间,时间都特意为他停了半拍,只余下阳光的温柔。
可就在这时,那声清甜又熟稔的呼唤,偏偏像一道骤然炸响的惊雷,猛地在他耳畔炸开。
瞬间,他的身体便僵住了——不是那种硬邦邦的僵硬,而是连血液都似是要凝固的滞涩,连垂在身侧的指尖,都忘了该如何动弹。
尤其是他的脊背,竟像被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却韧得扯不断的弦,轻轻拨了一下,一阵细微的战栗,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连带着轮椅冰冷的扶手,都似被这震颤,带得轻轻晃了晃。
原本松垂的手指,也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指节一寸寸蜷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点清晰的刺痛,顺着指尖往上钻,可他却浑若未觉——满脑子都是那道声音,像早已刻进骨缝里的回音,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盘旋:是这个声音,是她的声音,是他盼了这么久、念了这么久的声音啊。
恍惚间,记忆像涨潮的海水般,汹涌而来,毫不费力地就将他拽回了几年前的医院病房。
那时的他,宛如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气,软绵绵地躺在冰冷的病床上,意识像是浸在水中的棉絮,昏昏沉沉地漂浮着,连睁眼都觉得费力。
而就是这道声音,恰似一把锋利的剑,刺破了重重笼罩的黑暗迷雾,直直地扎进他混沌的心底——那声音不算多么明亮,却像冬日里最暖的阳光,瞬间就将他从无边的昏沉里,拽了出来,连呼吸都变得清明了几分。
如今,这声音再度在他耳畔响起,那种熟悉的悸动,那种心头骤然一热的感觉,竟与多年前,他最珍视的那个人,在他耳边轻声呼唤他名字时,一模一样。
他的心底,莫名翻涌着一股错综复杂的情绪,缠缠绕绕的是怀念,轻轻浅浅的是感慨,而最沉最涩的,是一丝无从言说的惆怅,像薄雾似的,悄无声息漫过心尖。
他几乎是循着某种滚烫的、刻进骨血的本能,猛地转过了头。
原本浑浊得像蒙了层雾的目光,骤然间绷紧、凝实,宛若盘旋在高空的鹰隼骤然锁定猎物,在周遭景致里急促地扫过——那股急切,恰似迷途数日、口干舌燥的旅人,在寸草不生的荒漠中,攥着最后一丝气力,一寸一寸扒寻着水脉的痕迹,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焦灼,连指尖都在微微颤。
直到那道急切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撞进盛可儿含着暖意的眉眼间。
那一瞬间,老人的眼底,像被一粒火星猝然点着:起初不过是雪层下埋着的一星炭火,微弱,却执拗地燃着,带着不肯熄灭的温度;下一秒,那点暖光便顺着眼角深刻的沟壑缓缓漫开,一路蔓延,终究成了燎原之势,将眼底所有的浑浊与茫然,都烧得干干净净,只剩滚烫的暖。
这暖意顺着眼底漫到脸上,染亮了他满脸纵横的深纹,连嘴角都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弧度一点点放大,几乎要牵到耳根,连带着平日里紧绷的下颌线,都柔和了几分。
在他眼里,眼前这亭亭玉立的姑娘,哪里是什么寻常晚辈?分明是他耗了半生光阴寻觅、早以为被时光洪流卷走、再也找不回的稀世珍宝。因着她的出现,连周遭的空气,都似染上了几分温润的甜,褪去了往日的寒凉。
他望着盛可儿挺拔的肩线,望着她眉梢那抹鲜活又明媚的笑,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对生活的热望与憧憬,忽然就晃了神——多年来,他在心底反复描摹、念了又念的那个人,竟像是从遥远的旧时光里走了出来,就那样清晰地站在自己眼前。连眉梢弯起的弧度、眼底闪烁的光亮,都像得让他心口阵阵颤,连原本微颤的指尖,都绷得笔直,连呼吸都忘了放缓。
可这份恍惚没撑多久,现实便如一缕微凉的风,轻拂过他的思绪,将他从沉浸的幻想里轻轻拽回。
眼底的暖光随之一淡,只剩些微余温,落在盛可儿身上时,多了几分克制的柔和,藏着未说尽的惦念。
相较于他的克制,一旁的老人却藏不住见着熟人的狂喜。他身姿如傲然青松,竟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来,动作快得如风驰电掣,全然褪去了风烛残年的佝偻,仿佛一瞬便回溯了几十载光阴,重拾了往日的利落。
面庞上绽放的笑容,热烈得似春日燃开的繁花,眉眼弯弯,几乎要咧到耳根,每一道褶皱里都盛满了真切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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