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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谢脁,他就是谢家最干净明彻的小月亮,千百年来一直朗照在世人心上。
他会写最秀丽的诗文,记录最美好的山水,更有着冠绝南朝三百年的才华。
世人这么说他,“江南家家窗,何处无远岫。唯有谢玄晖,眼中揖其秀。”
江南山水无数,都千篇一律,唯独经他清澈的明眸一看,写入了温情脉脉的诗歌,才被赋予了独一无二的灵魂。
这寂寞如斯的万古人世,曾来过一个才气纵横的绝代灵秀之人,谢脁走了之后,似乎将天地之间所有明丽的风景也给带走了。
他总是温柔地对待这个世界,眷恋着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但世情却对他何其残忍,刀刀见血,将明月拉下凡尘、坠入深渊,又毫不容情地践作尘泥。
南朝帝王频繁更迭,变更如走马,也让世道变得扭曲而疯狂。
如此短暂的一生,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诸般苦难俨然是占全了。
幼岁父丧,而后亡国,又遇亲族覆灭,流离辗转。
终于自请逃离中枢,避居宣城,能够喘一口气,又有岳父起兵犯阙,逼迫他做出选择,因不愿作乱选择了告发,岳父满族夷灭,自己也从此与至亲反目成仇,频频遭其刺杀。
最后仍旧不能保全,幽囚下狱许久,凄凉而终。
沈约在他生命中的每一个阶段、每一次转折点,都陪着他一起走过。
但那时他还不是梁朝宰相,自身尚且飘零辗转,朝不保夕,所能做的也仅仅是相伴,给出一星半缕的慰藉而已。
我站在永夜之中,捧出一点心头血,燃作萤烛之光,妄图以此来照亮你。
谢脁是一个天才型选手,一生中几乎所有重要的作品,都集中在西邸、宣城的短短数年,如流星迸溅般璀璨。
眼前有山水,身旁有沈约。
到后来,他经历得越多,便越沉默,像是心上的光和热都被世道冰冻成了一捧冷灰,便不怎么写诗了。
生命最后的一年多岁月,他什么作品都没有写,只是在死前寄给了沈约一篇赋,《酬德赋》。
苦清颜之倏忽,吝欢赏之多违。
排重关而休告,知南馆之有依……
他的一生便是在这样的“倏忽”、“多违”之间悄然逝去。
沈约一恨世道不公,慧极成殇,二恨己身微弱,无力挽救,三恨天地杳茫,阴阳异界,魂魄不可追。
于是在往后余生的岁月里,谢玄晖这三个字,成为沈约每一念起、思之便伤的名字。
他为谢脁写悼文诗,为他整理了文集,从那些遗留下的字句中想象着他不在自己身边的时候,怎样零落地走完了这一生,也告诉所遇见的每一个人,谢脁是“二百年间无此人”。
然而,长眠在九泉之下的人再也不会知道了。
此时此刻,沈约握着谢脁的手,泪水滑落,能隔世再见一面,还能有这样相对的一刻,已是上天的恩赐。
“你是天上的小月亮……”他颤声说,“世道浇漓,乱世太苦,你这回莫要再来了。”
谢脁来到了刘宋帝国,这里有他的亲人,有一个盛世,有平安的社稷河川,他可以一辈子都像此刻的少年般无忧,只做自己喜欢的事,写自己喜欢的诗。
“不要哭”,谢脁有点茫然地看着好友,不明白他为何这么难过,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他转头看了看旁边人,发现好多人都叹息一般地看着他。
若是单纯见证一场毁灭,或许还不会让人如此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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