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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这么说,我只是说吐蕃人不会大举进犯!”王文佐挥了挥手,示意修面师傅停止工作:“小规模的军事行动谁也无法预判,但大规模的入侵应该可能性不大。但如果吐蕃人赢得太轻松,能够席卷这一带的羌胡部落,那能汇集十万大军也不是不可能,毕竟送到嘴边的肉谁也无法拒绝!”
“送到嘴边的肉?您是说成都府?”
“嗯,如果吐蕃人能攻克松州,沿着松茂道一路而下,直逼都江堰,那没有几个羌胡部落会抵挡得住去抢一把的诱惑!”王文佐冷笑道:“现在刚刚是九月,成都那边应该已经开始麦收了,而高原上麦熟会更晚一点,吐蕃人的军队应该还有半个月到一个月才能准备好,那时才是我们的大麻烦!”
漫天灰烬,犹如一场提前落下的雪。
吐延芒结波踏着干燥的松针和棕色的腐殖土,走到稀疏的松林边缘,下方不远处的谷地里,熊熊火焰正盘旋上升,热风迎面扑来,带着浓浓的血腥和烤肉的味道,令人作呕。
山风里满是危险的气息,有人、有马、火、还有钢铁,烟雾和灰烬刺痛了她的眼睛,泪水流出,让她的视线模糊,她依稀看到一条长翅膀的大蛇张牙舞爪,咆哮着喷出烈焰洪流,将谷地完全吞没。
火焰不时传出建筑物倒塌的巨响,她觉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分裂塌陷,狗在吠叫、呜咽,马在绝望的嘶鸣,而压倒这一切的是人的哀嚎声,恐惧的嚎啕、绝望的惨叫、歇斯底里的狂笑和莫可名状的呼唤,甚至压倒了其他的声响。当最终一切都平静下来时,吐延芒结波发现自己已经瘫软在地,泪流满面。
“村子完了!所有人都死了!”说话的是同行的猎人,他绝望的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他拔出刀,歇斯底里的冲了出去,可刚跑出去两步就被人一把抱住摔倒在地,然后扭打起来。
“把这小子绑起来,不然我们都会被他害死!”同去的羌人首领厉声道,他冷静的看着下方的谷地,寻找敌人可能的斥候,他看了看羌人少女:“吐延芒结波,你靠近些,确认袭击村子的是谁?不过你必须答应我,不许让敌人发现你!”
“是!”少女没有多话,她已经从巨大的打击中恢复了过来,痛苦就像沉重的锻锤,会把有些人砸的稀巴烂,却能让有的人更加坚强,而吐延芒结波是后者。
少女解下身上所有可能妨碍她行动的器具,只留下一柄短刀,然后她把皮衣翻过来,这样她的服色就和秋日的山坡一个颜色了。她的脚步轻捷而又无声,她沿着山林的边缘向西而行,走了一段然后折向北,这样她就可以借助那些凹凸不平的石块遮挡行踪。当她抵达村口时,发现天空灰白,浓烟滚滚,距离村口不远的祖庙已经是有塌了半边——那里供奉了部落里的历代先祖,也是村子里唯一的石头建筑物。女孩小心的走进院子,发现地上到处是倒下的泥像,那些都是先祖的塑像。
祖庙已经被火焰烧成一个空壳,楼层焚毁,木梁燃尽,墙壁塌陷,吐延芒结波可以直接看到后面的一个小泥屋,那是萨满弟子的住所,这反而成为这里唯一保存完好的建筑。她穿过庙宇,想要去看看还有留下什么,突然她停住脚步,钻进路旁的废墟中。
两个魁梧的黑影从泥屋里走出,缓慢的穿过废墟,发出甲叶碰撞的声响。吐延芒结波小心的透过石块的缝隙向外窥看,铁甲几乎完全包裹那两个人,就连脸上都被狰狞的铁面具遮挡,只有眼睛部位还有两个不大的孔洞。那两个人越走越近,吐延芒结波屏住呼吸,伏低身体,让自己尽可能变得不起眼,钻进缝隙中。
脚步声停住了,紧接着是一阵说笑声,不过是少女听不懂的语言。吐延芒结波觉得心脏都要从自己的嘴里跳出来了,时间却过得无比的慢,片刻后,她感觉到头顶上有两股温热的液体淋下来,还有点骚气,那两个人在撒尿,女孩强迫自己匍匐在地,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少女再也听不到人声和说话声,她抬起头查看四周,没有一个活人。她爬起身,无声的逃走了。
“是吐蕃人!”吐延芒结波一般用力用手擦洗自己的头发,一边道:“一定是他们,我认得他们的铁甲,全身上下都包裹的严严实实的,脸上还戴着面具,无论是唐人还是我们羌人,都不会这么穿着!”
“该死的吐蕃人!”人群中发出绝望的咒骂声,在羌人部落之间为了土地、猎物、牧场、水源相互厮杀并不奇怪,但这种战斗很少以彻底消灭对手为目的。而吐蕃人则不然,他们击败对手之后,会把弱小的部落全部送到他们的农庄当成奴隶,强壮的人编入军队作为炮灰,若有反抗的便全部杀死,即便是向他们表示臣服,也必须缴纳沉重的贡赋和大量人质。相比起吐蕃人来,即便是素来以傲慢著称的唐人都可以说和善了。
“我们现在怎么办?”有人问道:“没了村子,我们现在只有七个人,根本生存不下去!”
“对呀!七个人根本无力重建村子!”
“还重建村子,没有存粮,马上就是冬天了,我们都会饿死的!”
“要不去临近的村子吧?请求他们收留我们!”
“这倒是个好办法!”
“可是他们会收留我们吗?马上就是冬天了,每个部落的粮食都不够,一下子多出七张嘴,人家凭什么收留我们!”
“我们都是好猎人,也是好农夫!”
“好猎人也不可能在冬天前攒够一个冬天的口粮!再说你们有没有想过,吐蕃人袭击了我们的村子之后离开了,他们去了哪儿?如果我们去了临近的村子,会不会沦为他们下一个袭击的目标?那时我们可未必会这么幸运了!”
吐延芒结波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没有参与众人的争吵,似乎她已经全然不关心这场争论。突然她抬起头:“我有一个好去处,不用担心吐蕃人会袭击,也有足够的粮食过冬!”
“吐延芒结波,你说哪里?”
“松州城!我们可以去松州城?”吐延芒结波道。
“你疯了吗?”有人笑道:“唐人又不是菩萨,怎么会收留我们?难道你想卖身?就算卖身的话估计唐人也只会要你,不要我们,因为你是个年轻的女孩子,长得也好看!”
“你忘记了这个嘛?”吐延芒结波从怀中取出那封信:“那个唐人让我们带信给长老们,还说回信送到松州去!现在长老们都没有了,我们可以拿这封信当凭证,去找那个赏给我蜀绢的唐人,请他收留我们!”
“那个唐人肯收留我们?”
第526章追踪
“那个唐人肯定一位贵人!”吐延芒结波道:“我记得当时他身边有两三百随从,而且也很大方,否则也不会这么随便赏给我们一匹蜀绢,他有很大的可能性会收留我们!再说我们现在也没有其他出路了!”
众人陷入了沉默,没有人能够反驳少女的话,几分钟后,有人说:“她说得对,我们只有去松州!”
人们穿过树林,较低的树枝拍打着吐延芒结波的脸庞,树叶擦去他的泪水。在翻越山顶之前,她回头朝自己自出生以来便没有离开过的村子看了最后一眼,缕缕灰烟继续爬上天空,与平日里傍晚村子炊烟缭绕的景象并没有什么区别,距离模糊了细节,远远看去,似乎村子还和过往一样,一切都完好无损。吐延芒结波告诉自己,只要我们还活着,白兰部落就还存在,村子并没有毁灭,只是受了伤,就和曾经摔断腿的自己一样,总有一天,白兰部落将会重新兴盛起来,就和奔走如飞的自己一样。
松州,高山草甸。
天灰灰的,似乎是要下雪了。
猎犬刚刚嗅了嗅地上的脚印,便缩了回去,夹着尾巴回到人群中。迎面而来的寒风钻过皮衣和毛毡,刘高也觉得冷,该死的鬼天气,就连狗都受不了,而我却要冒雪出外巡逻。想到这里,他的嘴便扭成一团,脸上的疙瘩也因为忿怒而发红。我本该呆在陇上老家,搂着老婆在火盆旁烤火,而就因为得罪了校尉,就被踢到这个鬼地方戍守一年,这才害得我落到了这般田地。娘的,跟这群野狗一块待在这片草甸上,卵蛋都快冻掉了。
“狗东西!”他猛地拽住猎犬的缰绳,将其硬扯到脚印前,吼道:“闻呀,狗东西,这是吐蕃人的踪迹,快闻,再闻不出来,老子就要吃你的肉!”
可是任凭刘高怎么怒吼,挥舞皮鞭,狗依旧闻不出踪迹,它们只是向他高声咆哮。
“好了,好了!”一旁的阿克敦已经看不下去了,作为一个靺鞨人,他自小就被告诉说狗是猎人的伙伴,不要说鞭打,就连咒骂都不可以,更不要说吃狗肉了。他上前夺过刘高手中的缰绳:“找不到就算了,蹄印到了这里不见了,吐蕃人应该是往草甸里走了!”
“草甸?那怎么可能?”刘高冷笑着看着阿克敦,他可不喜欢这个新任总督的亲信:“你不要看这里一马平川,实际上里面到处都是无底沼泽,一脚陷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吐蕃人要是真进去了,那我们可就省事了!”
“不!”吐延芒结波大声道:“我知道里面有条路,可以安全的通过这片草甸!”
“住口!”刘高喝道:“你这个野女人,这里轮不到你说话,照我看这就是个圈套,根本没有什么吐蕃人,你们的村子被毁不过是一场自导自演的好戏,目的就是把我们引到沼泽里淹死。对不对?”
“我没有撒谎,你在村子里也看到了,那怎么可能是撒谎!”羌人少女已经被气的眼睛流出泪水来,她只觉得胸口都要炸裂了,这个唐人怎么可以拿这个来说自己撒谎!
“好了,都不要说了!”阿克敦喝住了两人,他走到王朴身旁:“你觉得现在应该怎么做?”
“我们奉都督之命来追击这伙吐蕃人,但脚印到了这里就没了,让狗来闻却成这样子!还有这鬼天气!”王朴有些鼻塞,他的双手一直插在腋窝里:“照我看还是回去算了,我们犯不着为了这伙羌人这么卖力气!”
“如果我们这么空手回去,都督会怎么想?”阿克敦低声道:“别忘了,咱们可是衙前都,是都督的脸面,若是就这么回去了,这些老兵油子面前从今往后咱们可要低一头了!”
“这倒是!”王朴点了点头:“那你的意思是?”
“你带大队在这里找个避风处宿营,我带二十个靺鞨人带双马再找一找,我们家乡也很冷,熬得住,再说人少的话进退也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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