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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六日
昨天从早到晚,轰炸了四回,在防空洞蹲了一天,也饿了一天,直到凌晨下起小雨,才离开。回家倒头便睡,睡到被饿醒,胡乱煮一碗清水面充饥。
公共防空洞里有个男人,每次跑警报,总要占据最好的位置,把抱孩子的妇女挤到外围。他人又很胖,一个人站的地方能塞两个。昨晚有人受不了,揪住他骂了一通,说下次来,要把中央的位置留给孩子,否则把他扔出防空洞。
九月二十七日
三次空袭……就着热水啃了一个红糖馒头,蹲在防空洞里睡了一觉。回来时,买了一个二手收音机,得知战线已经推到罗店,中央军与各地方军共七十万,集结上海。罗店下方就是京沪铁路线,如果守不住,南京与上海就会断联。
另,迈耶先生说,日内瓦已经向日本政府提出严正抗议,要求立刻停止无差别轰炸。唉,已经打到这个地步,不可能停止。抗议又有什么用?难道政府之前没有向国联提出过抗议!
九月二十八日
晴天,时刻担心空袭警报响。下午有几架飞机飞过,遭到高炮中队的射击。看它们的方向,是往上海去的。整个华北都成为了日军的轰炸区,它们秃鹫一样在头顶盘旋,我们却无能为力。
希望明日有雨,想什么也不做,就待在家里睡觉。
九月三十日
连续两天有雨,大雨,茫茫一片。
如果明天雨能小一些,就骑车回一趟金女大。
苏青瑶停笔,合上日记,并将钢笔注满水,别在本子上,然后把它塞进一个惯用的布包,包内,还放着一些急用的药品和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收拾完,她上床,用一声叹息,吹熄了蜡烛。
这一觉睡得很短,还没感觉睡去,就被防空警报吵醒。苏青瑶在睡衣外匆匆套了一件袍子,左手拎起布包,右手拿了一个馒头,就踏着布鞋冲出家门。天刚亮,七八点钟的光景,满大街跑警报的人。但才响了一段预警警报,就不响了,猜是假警报。大家跑到防空洞附近,但不进去,都仰头看着天。
过半钟头,空袭警报没响,飞机也没瞧见,众人尽作鸟兽散。
苏青瑶趿拉着布鞋,回了家,洗漱用饭后,骑自行车去金女大。
因上海开战,吴校长决定和金陵大学、国立中央大学等学校一起,带领学生西迁至成都、武汉。如今的金女大,由教育系的华群女士管理,她是美国人,万一沦陷,日本人也不敢对她做什么,至少她们是这么想的。
华女士还认得苏青瑶,见到昔日的学生回来,很是开心,从自己的物资里开了一个杏子糖水的罐头招待她。苏青瑶也带了一盒阿司匹林,给华老师。
万里无云的晴日,意外没响警报,两人坐着聊了会儿天,讨论战事。各国的领事馆已陆续发布公告,表示将派飞机将停留在南京的外籍人员送回本国。但华女士说自己不打算走,她答应吴校长要保护好金女大,还要和金陵大学的其它外籍教授们一起照顾难民。她又建议苏青瑶搬回到金女大住,既可以帮助难民,又可以彼此照顾,比她一个人在外面来得安全。
正聊着,头顶突然传来飞机的呼啸声。
她们害怕是防空警报又坏了,急忙跑到屋外,见一名教职工站在空地上,手里拿着望远镜,对准天空逼近的飞机。华女士去询问情况,她则兴奋地叫道:“没事,那是我们的飞机!去上海的!”
苏青瑶听闻,胸口一闷。
她向那名教职工借来望远镜,此时飞机已经远去,她朝着它离开的方向,使劲看,隐约瞧见了模糊的国徽。
“它从哪个方向飞来?”苏青瑶问。
教职工指向南方。
民国二十六年,杭州苋桥机场。
于锦铭加快脚步,蹬蹬蹬,跟着高大队长下楼。
他们健步如飞地走到停机坪,飞行小队已排成一队,在此等候。不远处,三名机械师正在抓紧抢修一架霍克战斗机,两名地勤人员在装弹。才经历过大轰炸的机场,四处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大队长走到队伍前,站定,于锦铭也从他身后,小跑着回到队伍,带领战友开始报数。“一、二、三……”皮靴一声声踏在地面,犹如鼓击。
报完,大队长朝众人行了个军礼,又背手说:“收到前线战报,敌军调兵南下,转攻大场镇。现在需要一个人驾驶战斗机前往蕴藻浜战线,配合中央第九集团军,减轻日军轰炸压力。”
说到这里,男人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的年轻人。
“现在有五架飞机正在飞往大场阵,两架甲式四型战斗机,三架九六式陆上攻击机,携带五十多枚炸弹。”他继续说。“谁想去?”
不等说完,所有人都举起了手。
高以民大队长点头,从中点了一个二十岁出头的瘦高个儿出来。
“小六,你去。”他说。“人能活着回来,就回来。回不来,把飞机开回来。要是飞机也回不来,就人机俱灭,断不能落入敌手。听清楚了吗!”
那个姓刘,被称为小六的男人立正敬礼,喊道:“遵命!”说罢,他出列,朝正在抢修的霍克战斗机跑去。
同时,大队长又下令:“其余人,收拾东西,准备去南京。”
“是!”又是异口同声地回应。
这十来人行过军礼,便解散,各自往宿舍跑去。于锦铭却留下来,几步走到高以民跟前。
“队长,小六不能去。”他道。“我去。”
高队长似是早料到他会找来,旋即转身,背对他,一面压低军帽,一面往回走。
“于锦铭,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他说。“你给我赶紧回宿舍收拾东西,下午就要转去南京。”
“我没有意气用事。”于锦铭比他高出半个额头,步子迈得大,几下便追到身边。
他冷声道:“现在大场有五架飞机,等我们去了,日军必然要增派战机。一架战机,带八吨炸弹起飞,既要完成轰炸,又要完成诱敌任务,以小六的技术,去了就回不来,他是干侦查的材料。我去!我去,还有回来的可能。”
“于锦铭,我不愿轻易用你,因为我知道,你是我们之中飞行技术最好的。”高以民停下脚步,压低嗓音道。“要是上海失守,还有南京的战斗在等着我们,假如南京也失守,往后还有别的战斗。但你只有一条命,死了就是死了,我要为整个中队考虑。”
于锦铭摇头。
“队长,你我都清楚。吴淞没守住,宝山没守住,罗店僵持不下,现在打到了大场……大场要守不住,日军就该入市区了。到那时,我们必败无疑。”他说,每个字都很坚定。“这次战斗,上海投入约七十万兵力,上海若是沦陷,南京还能拿什么守?”
高以民沉默。
这种安静不过一瞬,他吸气,呼气,便下了决定。
“他去,可以人机俱灭。你去,必须给我活着回来。”
“遵命!”于锦铭踏地行军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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