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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时,书房里静得骇人。
安尚书坐在那把紫檀圈椅里,指节分明的手搁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极慢地叩着。那声音不大,但屋中在场之人均大气不敢出。
不知过了多久,那叩击声终于停了。
安尚书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茶已凉透,他却像浑然不觉,只淡淡吩咐了一句:
“今日之事,谁若敢传出去半个字——”
他没说完,只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咔”的一声轻响,胆小之辈不禁打了个寒噤。
满堂死寂中,安尚书忽然问了一句:“那赖府,今日抄家的旨意,可到了?”
赖夫人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的。
自赖昌平被留置刑部,她就没睡过一个整觉。昨夜都察御史又派人上门,折腾到四更天。她好不容易挨到天亮时分才迷糊过去。
那脚步又沉又急,靴底铁掌碾过青砖,咯噔咯噔,像一把钝刀在石上磨。赖夫人猛地睁开眼,心口“咚”地一沉,府里下人的脚步是踮着脚尖的,自打老爷出事,满府上下连喘气都压着三分,她一把攥住被角,指节泛白。
不等她坐起身,外间已传来丫鬟翠屏变了调的惊呼:“你们是什么人?”
话音未落,便被什么生生截断。紧接着是门扉被大力推开的“哐当”一声,甲叶碰撞的铿锵声由远及近,像潮水漫过了赖府的每一道门槛。
赖夫人闭了闭眼。只闭了一瞬。
再睁眼时,她已掀被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伸手去够衣架上的外衫。
“夫人!”贴身嬷嬷张氏推门进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兵,说是……说是奉旨……”
她说不下去了。
女子没有回头,只将外衫一件一件往身上穿。系带、拢襟、正领,动作不快不慢,像平日晨起一样一丝不苟。张嬷嬷急得直跺脚:“夫人,您倒是说句话呀!”
“慌什么。”赖夫人系好最后一根衣带,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得不像话,“更衣,挽发。”
张嬷嬷愣了一瞬,随即红了眼眶,哆嗦着手上前替她拢发,梳子才落到发间,门就被人大力撞开了。
火把的光猛地涌进来,照得满室通亮。为首的是个面生的武官,甲胄森然,手里攥着一卷明黄卷轴,扫了一眼站在屋中、衣冠齐整的赖夫人,愣了一下,他大约是没料到,抄家的阵仗里,还能见到这样一副从容面孔。
赖夫人目光平静地迎上去,先他一步开了口:“奉旨抄家?”
那武官张了张嘴,到嘴边的一句“赖夫人接旨”竟被她这一问堵了回去。他定了定神,展开卷轴,声音在晨光未明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冷硬:“奉旨,查抄赖氏家产,阖府上下,一个不许走动。”
等那武官念完了,赖夫人才缓缓开口:“大人,容我换双鞋。这地上凉。”
那武官又是一愣。他抄过多少人家,见过哭天抢地的,见过瘫软如泥的,见过当场昏死过去的——独独没见过这样一个,兵都到跟前了,还惦记着换双鞋的。
他下意识地点了一下头。
赖夫人转身走回床前,弯腰从床下拾起一双绣鞋,坐到床沿上,不紧不慢地穿好。然后她站起身,将搭在床尾的一件半旧披风取过来,披在肩上,自己系好领口的带子。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对着那武官微微颔首:“走吧。”
张嬷嬷在后头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被两个兵士架着拖了出去。翠屏瘫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
赖夫人没有回头。
她跨出门槛的一刹那,晨光正从东边院墙的缺口处斜斜照进来,落在她鬓边那支没来得及拔下的银簪上,泛出一丝冷光。
院子里已经跪满了人。仆从、婆子、小厮,乌压压跪了一片,有哭的,有抖的,有瘫在地上的。
当走过书房廊下时,赖夫人的步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她想起赖昌平被扣在宫中的那个晚上。
消息传来时已是二更天。她坐在灯下,手里的针线活停了,却没有动。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后角门那边传来极轻的三声叩门——两长一短,是赖昌平与心腹之间用了十几年的暗号。她没有亲自去,只让张嬷嬷去的。
半个时辰后,张嬷嬷回来,脸色白得像纸,手里攥着一样东西,颤声说:“夫人,老爷的意思是……都转走,一点不留。”
赖夫人接过那样东西,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来,上头只写了一行字,是赖昌平的笔迹:
穷家富路,留得青山。
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将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截一截燃尽,灰烬飘落,像一场微型的雪。她没有问东西要转去哪里,也没有问经手的是谁。知道得越多,日后越危险。
她只问了一句:“人可靠么?”
张嬷嬷点头:“是跟了老爷二十年的老人,今夜之后就出京了。”
赖夫人再没说话,只是拿起剪子,将烛花铰了一铰,让屋里更亮些。
从那一夜起,她知道赖府迟早保不住。而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撑到那些银子派上用场的那一天。
所以此刻,她站在满地兵甲与火光之中,心里想的只有一件:抄吧。能抄走的,都不是要紧的。要紧的东西,早就不在这座宅子里了。
她拢在袖中的左手,指尖轻轻触了一下贴身那枚钥匙。钥匙还在,密室还在,可密室其实已经空了。留着它,只是为了让那些人以为他们想要之物还藏在府中,以为还有迹可循,以为还有一网打尽的机会。
刑部大牢,甲字号监房。
冬日的石墙渗着水,地上铺的稻草早沤烂了,散发出一股霉烂的潮气。赖昌平左颊肿得老高,嘴角结着暗红的血痂,囚服上鞭痕纵横,有的已经化了脓,黏在皮肉上。他就那么躺着,像一具被随手丢弃的躯壳。
可那双眼,在睁开的刹那,亮了一下,快得像刀锋在暗处一闪,转瞬便没入深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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