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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初透,慎王府的车马已碾碎一地清霜,出了城。
朱轮华盖之内,一缕青烟自博山炉中袅袅而起,柳太妃端坐其中,瓴嬷嬷与春芜分侍左右,垂首敛息。车帘垂得严实,只留一道窄缝,透进些砭骨的晨风。慎王裴戍策马随行在侧,隔帘问安:“晨间闻母妃身子不适,待至行宫,儿臣即命随行太医为母妃诊脉。”
帘内默然良久,才传出柳太妃清冷之声:“不必诊治。老毛病罢了,将养将养便好。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裴戍默然,面上不显分毫,只将缰绳握紧了几分。
车轮碾过冻硬的官道,辘辘作响。颠一下,她的额角便跳一下。瓴嬷嬷觑着眼色,忙将引枕递上,轻声道:“主子且靠着。”柳太妃合着眼,指尖却渐渐发凉。那年殿外的冷,仿佛又顺着指尖,一路漫回了心口。
裴戍那年十岁,立于殿中,一身缟素,脊背挺得笔直。他生母在冷宫咽了气,同一日,柳妃的亲生幼子也不幸夭折了。先帝一道旨意,将这两个硬凑作一对母子。
柳妃跪在殿外求收回成命,直至膝下跪出了血,先帝避而不见。她跪了整整一日,从日头高悬跪到暮色四合,最后瓴嬷嬷硬搀她起来时,触到柳妃膝下黏腻一片,手一颤。她素来知道主子怕疼,平日里磕碰一下都要缓上半日。可这一日,柳妃一声没吭。
末了,掌事太监将裴戍领至莲华宫,于殿门外站定,声音不高不低:“禀柳妃娘娘,奴才奉命,将四殿下交予娘娘抚养。”
柳妃想起自己死去的儿子,心口一绞。手里那只布老虎,被她攥得几乎变了形。她别过脸去,冷冷应道:“进来吧。”
裴戍跨过门槛时,脚下顿了一顿,回头望了一眼殿外。瓴嬷嬷看在眼里,轻轻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温声道:“四殿下,请随老奴来。”裴戍收回目光,跟着她往殿内走去。
莲华宫多了个孩子。
幼子夭折后,柳妃便冷得只剩一副壳子。先帝日日只把贵妃母子放在心上,莲华宫这边,连个问候都稀罕。她心里那口气一日日攒着,攒成了火——那火,便烧在了裴戍身上。
气性上来了,她打他,骂他,罚他跪。裴戍不哭,亦不求饶,只跪得笔直。有一回她打得狠了,裴戍抬起头来,一字一句道:“母妃打儿臣,是因儿臣占了您儿子的位置。可儿臣,没有求着来。”
柳妃手一颤,藤条坠地。
裴戍十三岁那年,柳妃病了一场,高热不退。他守在榻前,端药递水,衣不解带。柳妃烧得迷糊时,攥着少年的手,唤的却是自己死去儿子的名。
裴戍没有抽手。他任柳妃攥着,一夜未动。
天亮时柳妃热退了,睁眼见他伏在榻边睡着,手里还攥着她的袖角。她看了他许久。
自那以后,柳妃待裴戍变了,她开始为他请侍读,教他读书、习字、朝堂上的进退。侍读是她挑的,功课是她查的,连每日习字几篇,都是她定的。莲华宫上下都说,娘娘终于认了这个儿子。可只有瓴嬷嬷知道,娘娘看四殿下的眼神,始终隔着一层。
车轮猛地一颠,柳太妃睁开眼。
帘外传来车夫的声音:“太妃娘娘,前头便是驿馆了,王爷已命人清场,请您歇歇脚再行。”柳太妃没出声,只抬手揉了揉眉心。瓴嬷嬷便代她朝外头应了句:“知道了。”
车外,脚踏早已摆好。柳太妃扶着瓴嬷嬷的手步出,一抬眼,却见裴戍已立在车旁,一只手递至眼前。骨节分明,掌心朝上,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汤泉行宫的管事嬷嬷,今日可真是忙得脚不沾地。前脚刚接到御命,说柳太妃要来休养;后脚又传来消息——太后娘娘礼佛毕,回京途中即将行至此地。
官道上,銮驾所至,仪仗森严。
车内,太后忽然开口:“芊荷,宁儿那辆车上可还安稳?她的眩晕症好些了么?”
芊荷恭敬答道:“回太后,方才歇脚时奴婢问过郡主近侍,说已服了药,好些了。”
听罢,太后眉心微舒,吩咐道:“到了汤泉行宫,且让宁儿好生将养几日,不必急着来请安。”
金銮殿上,宣文帝眉头紧锁。上次安尚书请辞回乡,他已驳了回去;哪曾想今日早朝,他竟又旧事重提,殿中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陛下,老臣近来深感力不从心,恐难再担重任,还请您准老臣乞骸骨归乡。”安尚书躬身立于殿中,扬声奏道。
殿前寂然,朝臣反应不一。宣文帝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回安尚书身上,静默许久。
晋王裴垣暗骂一句老狐狸,想金蝉脱壳。面上却不动声色,忽而出列道:“安尚书劳苦功高,兵部又正值多事之秋。皇兄,臣弟以为,安尚书此时告退,恐怕不妥。”
宣文帝心下暗笑,顺着裴垣的话道:“晋王说得在理。安卿,你便再辛苦几年,等兵部安稳了,朕再准你回乡。”
见他二人一唱一和,安尚书纵有满腹说辞,也只得垂首道:“老臣一切听陛下安排。”
散朝后,消息很快传遍各府。
安府长房,燕氏手一抖,茶盅里的水溅出几滴。她顾不得擦,急问安寅礼:“夫君,父亲这是为何?”
换下朝服的安寅礼,挥退一众伺候的。待门合上,他才迎上燕氏的目光,叮嘱道:“父亲做事素来有他的道理,你也莫向母亲打听,记住了么?”
燕氏眼神不自觉黯淡了几分,她这位夫君,与妻子说话向来如此简短。外人都羡慕她嫁了个温和之人,不纳妾,不拈花。她也只是笑笑,从不说什么。
安寅礼见她沉默不语,只当她听进去了。夫妻相对,无言。
这时门房一声通传:“大少爷来了。”
安淮予进门,先向安寅礼行了一礼,又转向燕氏:“父亲,母亲安。”
燕氏脸色转暖,唤人进来伺候。茶换了热的,一室的沉郁仿佛就此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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