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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
定完品后,正式入住莲花台的女孩子们抱着行囊包裹,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四处张望,不时摸摸这个碰碰那个,然后夸张地感叹一番。
赵袖她们住的地方位于莲花台的西北方,叫做寓所,是专供女性乐工、乐徒入住的,从外头看是长长一联排的屋舍,里面是六人一间的大通铺,因为塞满了床铺桌柜显得有些逼仄,不过胜在干净整洁,边边角角没有蛛网灰尘,被褥也是新的,显然是打扫好的。
每张床铺上都放着簇新的衣裳,淡石青色的衫子,碧绿间色裙,都是用上好的苎麻所制的春衫,缝制的十分精心,令人都不舍得穿,还有发饰、耳珰、佩玉、梳篦、口脂等等女儿家的常用之物,女孩子们换上了新衣裳,重新梳好头发,互相帮忙打扮之后,一个个都像是脱胎换骨似的。
和她临着床铺的是郑玉奴,郑玉奴旁是乔姝,另外三个室友分别叫吕萩、鹿娇、王娥。吕萩文静,鹿娇精明,王娥随和,大家相安无事地通报了姓名,其中郑玉奴受到了广泛的关注,还有隔壁屋的过来串门,都想来结交那位拿了中品的女郎。
不知不觉她们这间屋子变得格外热闹,挤挤攘攘的,像是要开茶话会,就在这时一个路过的女孩子满脸艳羡地道,“你们都不知道,我刚去东院偷偷看了一眼,听说上品和中品的都住在那儿,里头真大,跟咱们完全不一样。”
女孩子们还以为大家的住处都没有分别,都不由面面相觑,“有什么分别,不也是床榻被褥么?”
“是啊,咱们这儿也挺大的。”对于曾经只能睡在狭窄潮湿的茅草棚屋中的寒门女而言,这里已经不亚于住在王宫中一般了。
“那分别可大了,东院的都是两人一间,一进去是小厅,可以喝茶、看书,还熏着香,里头的床铺也不像这样挨着,睡觉时翻来覆去都能吵醒人,而是一张在东,一张在西,还有帐子可以放下来……”那女孩子如数家珍道。
众人听得目眩神迷,鹿娇冷哼道,“幸好不允许带婢女仆从,不然哪够那群贵女们住?”她忽然又想起来了什么,看向郑玉奴,“哎,你是中品,应该也可以住到东院里头去啊。”
“……想必是漏掉了吧。”郑玉奴想了想,又摆了摆手,洒脱一笑,“而且就算是住过去又如何,难道她们会因此接纳我不成?还是住在这儿好。”这番话让赵袖对她刮目相看。
晚饭是一起在公厨里吃的,公厨一次容纳不下一百人,所以便按照品级分批进去用餐。先进去的自然是上品和中品,只见那些士族淑女们也都换了新的衣裳,形制款式与赵袖她们身上的一样,但是颜色面料却不同,中品是藕荷色,配珍珠耳珰,腰束丝络,而上品是最好看的浅绯色,领口袖口都绣了银线,还有一件外披的薄纱大袖衫,远远望去如灼灼桃花,明艳动人。
原本因为领到新衣裳而叽叽喳喳兴奋不已的女孩子们立刻不做声了,她们一水儿黯淡的石青色迎面遇上一群在阳光下鲜艳盛放的牡丹,于是都像是一片片蔫儿了的叶子,慢慢地耷拉下去。
“……她们的衣裳真好看啊。”乔姝小声道,“这么浅,又这么亮的绯色,是怎么染上去的?料子仿佛也与我们的不同,是蚕丝的……”说得众人又觉着身上的苎麻衣裳都刺痒起来。
赵袖对她们的穿着兴趣不大,反而很关心伙食问题。她鬼鬼祟祟地在门边上探头进去,只见公厨里头每人面前摆着一张案几,上面琳琅满目,四样佐餐小菜,两荤两素,两荤是水煮羊肉、溜鸡脯,两素是金菇豇豆、清灼赤苋,配的是白米饭,莼菜羹,还有用来解腻的乌梅浆,就这样已经是赵袖见过最丰盛的饭食了。
不过用餐的贵女们并不这么想,她们只是习以为常地进食,礼仪一丝不苟,还不少人扒拉两下菜品便神色恹恹,像是根本提不起食欲一般。赵袖以为还会有人像电视剧里头的千金大小姐一样耍脾气呢,结果一个都没有,再不满意的人都安静地秉持着“食不言”的礼仪。
她们离开时经过赵袖她们身旁,赵袖身边的那些女孩子们都避到一旁低下了头,像是回避视线,又像是表示恭顺,等那些贵女们走远了才敢抬头。
只有赵袖趁着她们低头避让的时候一闪身就进公厨占座了,还顺道帮乔姝和郑玉奴一人占了一个,这都是上辈子占图书馆自习室的时候练出来的。
轮到她们时桌上自然没有那么丰盛,主食占了一大半,配菜还是腌制的咸菜和熏肉,但出身寒门的女孩子们没有这么多讲究,端起饭碗就狼吞虎咽起来。赵袖发现原本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乔姝在吃饭时就像是换了个人一样,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夹菜,连饭粒掉在衣襟上都浑然不觉。赵袖以前在赵家时也挨过饿,可她也从来不会这么吃饭,难怪那天孟蕊君会以为她出身世家。
“哎。”郑玉奴用胳膊轻轻碰了她一下,小声说话,“我刚打听到,莲花台有三个乐正,地位最高的叫裴乐正,今天给我们定品的就是她。那个最后说话的叫乌乐正,还有一个公孙乐正,据说以前是玉京第一舞者,但脾气坏得很。”
赵袖惊了,“你这都是从哪打听的?”
郑玉奴得意一笑,晃了晃腰间挂着的那块“中品”的木牌。
晚上回到寓所时,女孩们铺床洗漱的,忙得不亦乐乎,一会儿惊叹刷牙竟然还用青盐,一会儿惊叹原来这就是传说中洗澡用的猪苓,一会儿又爱不释手地拿脸去蹭光滑的被面,似乎还沉浸在新生活的喜悦中。
赵袖很沉稳,她端坐在床上,正在用手指去挨脚尖拉筋,一脸痛苦,她似乎还能听到骨节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别人来问她在做什么,她就用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说自己在为练舞做准备。王娥好心地告诉她,练舞是要靠天分的,学的会便是天生骨软适合练舞,学不会就是朽木疙瘩不可雕也,就算把自己拗断了也没用。
赵袖不说话,使劲掰脚丫子。
这个莲花台哪里都不得劲,浑身酸痛反而可以让她觉得舒服一些了。
晚上熄灯后万籁俱寂,没有狗吠或是隔壁的吵闹声,赵袖却睡得很不踏实,还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巨大的金字塔,她就站在底下抬头往上望,怎么望都望不到顶,她不停地往上窜,差一点就要看见了,结果金字塔自己往上长了十几米,冷冷地对着她,然后咿咿呀呀地唱起戏来,隐约听得唱的几句是:
“时来铁变金,运去金变铁……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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