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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菟丝花（第1页）

“听说了吗？”

九月中旬，草木摇落，灵丘村的小河旁笼罩在宁静的朝雾中，河岸旁鸡犬相闻，这时人们还没开始一天的劳作，是个很适合闲谈的辰光。

“你阿母准备把你卖了，卖给王二当老婆。”阿燕一边捣衣，一边用那种故作神秘的口气对旁边的少女说道。

在她身旁的，是一个十五六岁年纪的少女，肌肤胜雪，乌发如云，容貌绝美，如果不是她的衣裳打满了补丁，鞋子还缺了口露出脚趾头的话，没有人会相信她出身于山村乡野之中。

“谁是王二？”赵袖坐在一旁的石头上打着呵欠，手边放着一个装满野菜的竹筐，她是不用洗衣服的，这样会让她的手变得粗糙，所以阿母是明令禁止的。

阿燕手上利落地将衣裳翻了个身，“据说那个王二几日前偶然见了你，顿时惊为天人，夸你是什么菟丝花一般的女子，想你想得茶饭不思，价格都谈到五金了……你难道没见过他？”

赵袖想起来了，那天阳光正好，她在河边的芦苇荡里看书，那时有一辆华贵的马车经过，停了很久，于是她警惕地将书藏好，装成无聊地抠着脚丫子的样子，然后那辆马车就离开了……赵袖不太明白抠脚丫和菟丝花之间有什么关系。

“不过那王二嘛……风评不大好，蓄了两个家伎，听说酗酒了爱打人。”阿燕很是看不过眼的样子，不过她话锋一转，又开始为她盘算起来，“不过你阿母也是为你考虑，王家可是大户人家，只要过了门就顿顿有肉吃，有绫罗穿，村里的都要羡慕哩，可不比嫁个贱民来得体面得多？”

赵袖很想捂脸，听她那口气好像还是自己捡便宜了，她小心翼翼地问：“我阿母同意了？”

“你自己回去问问不就知道了。”阿燕瞟了她一眼，接着用力地搓洗起衣衫来，“我知道你心气高，看不上，要我说啊，你既模样生得俊，又不愿意待在这个小地方，不如去玉京，前些日子我听说来了大官正在挑选年轻女子上京呢——玉京啊，那可是天子脚下！”

“不是拍花子假扮的吧。”赵袖没什么兴趣。

“我看假不了，那官就在太守府后街的院子住着呢，我昨日进城，听人说是送到宫里学本事，也不知道是干什么。”阿燕的口气听起来像是戏谑打趣，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向往，“我要是这辈子能去一次玉京就好了。”

赵袖愣了一下，之后无论阿燕说些什么，她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最后应付了几句，便往回走去。

每年秋天，有商人经过村子的时候都会说起外面的见闻。听说玉京很繁华，琼楼玉宇，遍地流金，无论是东夷的香料、南蛮的织锦、西戎的马驹、北狄的烧酒都应有尽有，每当举行盛大的祭祀盛典时，整个玉京的灯火昼夜不息，隔着十里都能看见煌煌如仙境。但是在村民眼中，郡城就是这世上最繁华的地方了。至于郡城之外是什么地方？管这么多做什么。

今天赵袖并不想那么快到家，所以不长不短的回家路硬是被她走了两炷香的功夫。没想到刚进院子，她的养母薛氏就赶忙迎了出来。

“叫你摘些野菜怎么花了这么就功夫？”薛氏急急地打量着她，见她身上依旧干净齐整，这才用手指点着她脑袋数落道，“死丫头，是不是又去和那个阿燕嚼舌头了？让你少跟那种长舌妇来往，整天叨咕得心思都野了！”

幺女赵瑰坐在桌子旁吃吃地偷笑，很是幸灾乐祸，她是在赵袖被收养的一年后出生的，所以薛氏没少抱怨过她不争气出生晚了。赵瑰出生的那几年是赵袖日子最难过的时候，后来她越长越漂亮，薛氏动了心思，粗活重活也不让她做了，只是每逢出太阳便不许出门，因为这样她会晒黑。

她还记得那时她才九岁，坐在昏暗的房间里，薛氏一缕缕地剪下她枯黄的头发，头一回用温柔的语气在她耳边说：“你要养一身比雪还要白的皮肤，比墨还黑的头发，这样以后才会有人像买宝贝似的将你娶回去。”

只是后来养得大了些，薛氏想将她卖出去的心思一日比一日急切，见迟迟没寻到好的卖家，担心最后砸在手里血本无归，就再也没有用过那种温柔的语气和她说过话了。

“好了好了……”身为一家之主的赵父赶紧打圆场，“阿袖，赶紧吃吧，粥都要凉了。”

赵袖自己拿了碗筷在桌上坐下，还没吃几口，就见薛氏向赵父使了个眼色，赵父装作没看见埋头喝粥，薛氏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忽然扯出一个笑来，“阿袖，方才阿母说你，也是为你好，你不会怪阿母吧？”

赵袖拿筷子的手顿了顿，“不会啊。”

薛氏果然面色微霁，和颜悦色地说：“你也及笄了，我已差人请媒人为你说一门好亲了，可别说阿母不照顾你。”

赵袖也不说破，轻声问道，“是哪家的儿郎？”

赵父有些尴尬，他咳嗽一声，似乎想要说什么，薛氏却抢了先，“是王家的二郎。城里的大户人家，嫁过去就能搬到大宅子里头呢！平日里嘛……是贪玩了些，不过咱们寒门小户的，若非如此能高攀得上人家么？阿母是过来人，你就听我的，还怕害了你不成？”

赵袖默默地往碗里夹了一筷子野菜，她也不说话，只是喝着粥吃着菜。渐渐地，薛氏喜滋滋的表情也有些僵硬了起来，一桌子沉重的氛围中，只有她一个人运筷如飞。

“赵袖！”在她准备盛第二碗粥的时候，薛氏终于怒道，“我好心好意为你说了门亲，你倒摆什么架子？家里都穷得快没米下锅了，你却不懂得帮衬着家里些，养了你这个赔钱货有什么用！我再问你一次，你答不答应这门亲？！”

饭桌上的气氛凝固住了，薛氏目光灼灼地看着赵袖，似乎从她嘴里蹦出一个“不”字就要滔滔不绝地开骂，赵父的表情有些局促，搓着手不知道如何是好，赵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

最终，赵袖放下了碗，说了两个字，“好啊。”

薛氏一怔，随后喜形于色，“真是我的好女儿，你慢慢吃啊，吃完饭，就进城去让王老夫人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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