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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长长的帷幕自穹顶高梁垂落而下,分明是白日,室内却因这厚而长的帷幕几乎见不到半点天光,唯有几盏油灯幽幽照亮着长布内外,照映出一个削瘦的人影,那影子很长很长,几乎要拖到帷幕之外。
他似乎很冷,穿着厚厚的袍子,手上抱着汤婆子,身边还燃着银丝碳的暖炉。风大抵是很难穿透这样厚的帷幕的,但他却好像坐不太稳,不住轻轻地咳嗽着,非要倚靠着冰冷的椅背才能坐直。
“……”司若跪坐在帷幕之外,葱白指尖悬着与帷幕内人脉搏相连的丝线。他看不清幕内,幕中之人也看不清他,这让司若难得没有遮掩眸中的忧虑。
“脉象……还是很虚浮,不过与第一日比好了一些。”司若垂下眼睑,轻声却足够叫里头的人听见,“看来新改的药方子起了作用,可以再下重一些。”
“……可,你的医术,向来是高明的,与那些御医比也不差几分。”
司若解开丝线,起身作揖:“只是陛下,还请少思少虑。”
隔着这样厚的布帘,司若敢以大胆直视帷幕中重病的一国之君:“人麻之疫尚有犹疑,臣希望……陛下能够给臣去查清一切的机会。”他难得多话,“不是为我,不是为沈灼怀,是为天下百姓。”
帷幕中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停下了,皇帝似乎也在隔着往常不常有的这层遮挡,凝视眼前的臣子。如果司若真能和皇帝见上一面,他就会注意到患病后几近形销骨瘦的皇帝眯起眼睛看他时,眼神依旧锐利难挡。
皇帝沉默了半响。
“你要出宫。”他用的很肯定的语气,“可沈灼怀在宫里,我以为你要送他入宫里来,是为留下他一条性命。”皇帝说,“宫外之事,自有医署去做,你大可留在宫内,为朕分忧。”
司若知道,这是皇帝不愿意的意思。他自然清楚皇帝面临九死一生后,将能够稳下他情况的自己当做救命稻草,不愿意放他出宫是人之常情。但宫墙高深……司若想起那些已经传进宫中的流言……
“咳咳……”似是看出司若心中忧虑,皇帝的语气平和了些,“罢了,这些事过两日再说,你先回去罢。”他声音发虚,语气却完全相反,“让朕好好想一想……过两日你再来听脉,朕会给你一个决断的。”
司若没再说什么,又作了个揖,转身离开这座充溢着压抑气息的金殿。
天已经很冷了,到了午后,日头却总还躲在阴云背后,抬头望去,见不到多少明朗日色。
宫道绵长。
司若挽袖、提着药箱走在宽阔笔直的宫道上。不知是因为皇帝重病,还是因为深宫本来如此,,周围空寥寥的,几乎听不到任何与人有关的声响。他抬眸望去,只能见那些冬日枯直的树干上方,是漫延如同山峦一般的,一座又一座金殿。除此之外,似乎再无他物。
他莫名觉得孤独,也莫名很想念沈灼怀。
自从皇帝病重,他应旨入宫,并且为沈灼怀也求了同样入宫治病的恩典后,司若已经几近半月没有见过沈灼怀,也几近半月没有走出这高高宫墙。
他深深呼吸一下,喉咙冰冷,似乎吸入了咫尺的所有冷意。
走到一个拐角处,司若脚步停滞。
他并没有像以往那样直直离开,而是走向左边树丛茂密的小道。
不过一会,一座与这宫中任何金殿几乎没什么不同的、只是小巧了一些的宫室出现在司若眼中。只是这里比皇帝的寝宫要热闹得多——
宫室周围是个演武场,许多身着甲胄的宫廷侍卫正在演武场中练得热火朝天。而这座小巧宫室门、窗紧闭,也悬挂着几乎能将整座宫室包裹起来的帷幕——只是不同于皇帝寝宫中的明黄,这些布帘是暗红色的,硬生生将这颇有几分江南造趣的宫堂弄得多了几份压抑。
几个腰间悬刀,面色肃穆的禁军把守在宫苑门前,似乎对周围十分警觉——
司若并不在意那锐利刀芒,淡然走入。
其中一个禁军头子模样的人见到司若,愣了一下,立刻挡在了他身前:“司公子,皇上有诏,无令者不得入——”
他话还未说完,便被司若打断了:“我明白。”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把那颇有些重量的药箱放下,似乎只是偶然转到这里,又立刻要离开,“我也是医者,我来问问他的情况。”
门口的两个禁军闻言对视了一眼,仍是那禁军头子想了想,开口道:“司公子,这里没您要找的人……您为圣上操劳,还是莫要靠近这里,小心染上了……”
依旧未说完,司若高声道:“高都尉!”他扫了一眼周围演武场停下看热闹的侍卫们,声音轻了一些,“您是禁军副都尉,仅听从圣上的命令;当日入宫,也是您亲自接的我与沈灼怀。”他看着禁军首领,“司某实在想不出,除了沈灼怀,您还有别的什么要紧人物可守。”
他轻声道:“我知道皇上在意,司某不求见他,只想知道他现下如何。”
说罢,司若便将药箱放下,就那样站在原地,直勾勾地望着禁军首领、以及首领背后那宫门紧闭的宫室。
“……好罢。”似乎是司若的顽固实在难挡,加之他又是皇帝跟前红人,禁军沉默了半响,开口和司若说了,“沈公子很好——”
眼看着司若又要说话,禁军连忙补充道:“您派给太医署的方子,御医们拿到第一日就送过来了,都是煎好的、调配好的药剂。沈公子……不愿人跟着伺候,我们便日日把药和吃食放在门口,敲了门他便自己会来拿,喝完药再送出来。”
“前几日沈公子精神好些了,递出来一张条子,说要看些闲书,要些摇铃之类的小玩意,我们也给他找了,今日早晨还见他递了新条子——”
“他说什么?”司若急急追问。
“……”禁军看看司若,似是有些踌躇,“他问,司公子还好吗。”
司若心里像是被人用小榔头轻轻敲了一下。
“我同沈公子说,您很好,正给皇上看病,忙。”
“……明白了。”司若低垂眼睑,他脸上那种咄咄逼人的冰冷在听到沈灼怀传话的一瞬间消失了,变成了与平常没什么两样的冷淡,“多谢您。”
司若没有再说什么,拎起地上那个沉重的药箱,转身往自己的来处去。
只是走到拐角处时,他又停了下来。
寒风里,似乎隐隐约约从远处传来了风铃清亮的“叮当”声……
……
司若在宫里这些日子,都住在太医署。
他熟门熟路地推开沉重木门,“吱嘎”一声,光顺着打开的门渗透进只有烛光的室内。几个正在埋头苦干的老学究小学究抬起头来,见是司若,只是朝他点了点头,权当打招呼,又低下头去继续苦读。
司若也没有打搅他们,轻手轻脚地绕过正堂,回到自己暂时的住地。
放下药箱后,司若便脱下外袍,点上取暖的炭火,又在书桌边坐下。屋子里很冷,用剩下的干墨都似乎不是干掉,而是被冻上的。他想了想,索性寻了一块炭笔,又抽出书简,开始写今日皇帝的脉案。
这是他入宫以来每日都要做的事情之一——给皇帝看脉象,记录下脉案,而后根据最新的情况更改药方。日复一日,似乎这样简单的生活,渐渐抹去了司若身为宫外的“司若”的锐气。
可今日,他录完脉案后,面对着已经写好的药方,心却定不下来丝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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