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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司若闷闷的声音才响起来:“我不想叫祖父知道,我的眼光这么差,挑了你这么个朋友。”他小小声“哼”了一声,顿了顿,又硬邦邦道,“还有,今日是你生辰。”
“……丢你出去睡柴垛吗?我可不是你沈明之这样冷酷无情的人。”
沈灼怀:“……”
沈灼怀轻轻地笑出声来。
“诺生。”他唤道,“无论什么时候,你真的都是一个很温柔、很温柔的人,谢谢你。”
“这是我收过最好的生辰礼物。”
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窗户稍微支开了一些,凉风席卷进来,司若裹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乌川总是多雨的,无论是春日还是严冬。但唯有小雨下起来的时候,好像人心里才有个排解的出口。
……
沈灼怀起得很早,他被司屿庭派去医馆拿药。
沈灼怀是临时打算的跟踪司若出门,因此他什么也没带,身上扎扎实实就只有钱和穿来的那一身锦衣,取完药交给司屿庭,又被他派去盯着煎药。一来二去,那一身锦衣,自然染上了灰扑扑的碳色。
他捧着酸苦的药走进司若房中,司若已经醒了,司屿庭正在为他下针。
见到沈灼怀这副模样,司若忍不住眉头皱起来,上下打量他一番:“你去买身衣裳换吧。”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不要叫旁人觉得我司家苛待了你沈公子。”
“成衣铺子在前街左拐三十步。”
“我?好。”沈灼怀抖抖自己衣襟,这才发现自己着实是有些邋遢,但听到司若的“关怀”,他笑眯眯地出了门。
六丁和他们落脚的地方很像,都是熟人聚集的地方,只要出现一个生人就格外引人注目,尤其这个生人还出自颇受众人尊重的司屿庭家。
成衣铺子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子,她自打迎了沈灼怀进来,就忍不住上下直打量。沈灼怀手长脚长,铺子里没几件完全合适他的衣裳,需要缝改,老板便借着量体的机会仔仔细细地瞧他,饶是沈灼怀脸皮厚,都被她瞧得有些别扭。
“你……是司家什么人啊?”老板量完了衣裳,还是忍不住问。
沈灼怀收束袖子,一愣:“我……”他是司家什么人呢?对内,他是个赖在司家不走的外来者,对外……他笑了笑,“您就当我是司老先生的孙子。”
就算现在不是,未来也是。
老板有些狐疑地看了沈灼怀一眼,嘴里咕嘟了一句什么,但也没再问更多,抖抖衣裳:“成了,公子你今日晚些来取便是。要是满意,记得在司先生面前给我一句好话哈!”
沈灼怀笑着点点头,转身离去。
……
又是独自一人走在六丁的街上,可沈灼怀的心境已经全然发生了变化。他的气质不再是锐利的、压抑的,而是不知什么时候起,静悄悄地融入了这个安宁的小村庄。比起一日复一日的颠沛流离,那个小小的院落,和院落里的人,给予了他真正家一般的安心。
吾心安处是吾乡。
他提着药包,推开了有些老化的柴门,便看到司若与司屿庭正坐在院子一角,司若左手扎了针,微微垂落,右手却在快准狠地吃着司屿庭的棋子。
“胜负已分。”他听到司若开口,语调微微翘起——这是他心情不错的表现。
司屿庭笑了两声,拍掌道:“诺生,让祖父两子又何妨!”
司若正色道:“棋子黑白两分,黑即是黑,白即是白。祖父,愿赌服输。”
司屿庭笑着点头,收敛着棋子,可点头时目光却投向的是不远处拎着药包站立的沈灼怀,好像他早就注意到沈灼怀的归来,这话是故意叫他听到的。
沈灼怀眸色微颤,随即又很快露出一个笑容,走上前去:“我回来了。”
司若转过脑袋来,看到沈灼怀手里两个大药包,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抱怨道:“这苦药究竟还要喝多久!”
“喝到你身子好转为止。”司屿庭淡淡道,他手指捻起最后一颗黑子,放入棋罐中,“好啦,我去熬药,针你自己取便可。”
沈灼怀在司若对侧坐下。
经过司屿庭的妙手回春,司若精气神一改先前颓丧,已好了太多了,而他对沈灼怀的态度,似乎也因这日积月累的相处,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今天天气不错。”沈灼怀道,“要不要出去走走?”
司若旋转银针,将其一枚枚拔下,听到沈灼怀的话,他抬头看了他一眼:“嗯?”似乎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在上面。
“我……”沈灼怀顿了顿,“我们可以去散散步,晒晒太阳。”他试探着开口,小心翼翼注意着司若的面部表情,“也有利于你身体的恢复。年终述职近在眼前,你也急着回京,对吧。”
他这么说,司若方才终于愿意给他一个眼神,收拾好了针具,又捱过一段沉默,沈灼怀终于听到司若的回应——
“好啊。”
沈灼怀笑了:“我去拿伞。”
走在六丁街头,周遭是热闹的街市买卖,童稚携行,一片人间盛景。乌川的冬日多雨,即使此刻天晴,沈灼怀也依旧拎着一把伞,静静跟在司若身侧。两人没有什么交流,只是这样走着,但对此,沈灼怀已经足够心满意足。
突然,他开口:“你……辞官以后,想要做什么?”
这没头没尾的问题,叫司若愣了一下。
他其实没有想过。
辞官是因为太累,也是因为心头那一口气,这突然做出的决定,让司若根本无暇去思考之后的事情。但此刻,走在六丁的小道上,看着周围风景,司若轻轻叹了口气,唇边不自觉露出一丝微笑:“大概会回我祖父身边,和他一起做个教书先生和乡野大夫。若有案子需要我的,我便去帮忙,若没有,便在这乡间邻里活着,也很好。”
“那你的志向呢?”沈灼怀又问。
司若看起来很轻松:“那些我已经得到过了。”他扭头看向沈灼怀,“虽然我讨厌你的自大,但是没有你,我的确也只能在深山继续苦读。”
“你该不是要说‘所以我们两不相欠’?”沈灼怀眉头一挑。
“不。”司若却停下了脚步,他看着沈灼怀,“沈明之,你永远欠我的。”
然而听到司若这好似带着点威胁的话,沈灼怀却难得开怀地笑了,甚至笑得直不起腰:“好。”他也盯着司若那双清凌凌的眸子,“诺生,我永远欠你的。”他点点自己左边胸膛,“都在这里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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