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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的造纸坊安静得厉害。
没有漫天弥散的鬼气,没有遮天闭月的黑云,更没有被厉鬼附身失了意识、模样变得狰狞扭曲,还要相互啃咬着的纸坊伙计。
甚至,连昨夜那哭嚎尖叫着将他们扔进幻境中的恶魄也不见了身影。
负剑立在虚空之中的苏长泠垂了两手,坊中两个小道士正百无聊赖地拿各式小法器转悠着评判着造纸坊的风水——没了到处作乱的厉鬼,他们随身揣着的令牌、法印和兵马令旗一类也就没了作用——只能凑合着给人看看风水,解解闷。
“哇,苏师妹,咱们还要在这等多久呀?那位恶魄前辈今晚该不会是不打算出来了吧?”看过了一整圈造纸坊的阳宅风水、便连墙角里生着的几根野草都被他翻出来仔细扒拉了个遍的宋常应半掩着嘴巴打了个哈欠,眸中漾着点藏不住的困意。
“接连几日在这造纸坊里帮人寻妖捉鬼……小道精力消耗过甚,今儿还真有点困了。”
“宋师兄,困了你可以选择先找个地方睡觉。”苏长泠应声十分认真的低头回了一句——左右依宋常应的道行,他后面也不会继续跟着他们去对付妖王。
——他顶多能蹲一旁听听八卦,嗑嗑瓜子,满足一下好奇心。
少女甚是贴心的没将后半句话真说出口,宋常应却已然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回想起昨夜恶魄给他展现出来的、远他正常认知的手段,再考虑到平日他师父在山中也从不会与他们这群小道士们提起来的那些个妖王的私妖“秘事”……
宋常应果断选择“来都来了”——索性留下来再多看会乐子。
于是方才还在嚷嚷着犯困的某宋姓小道士这下立马来了精神,不但自己将眼瞪了个溜圆,甚至还有心情顺便给一旁都快缩着睡过去了的自家大师兄,一个响亮的巴掌。
“快,别真睡过去了大师兄,起来帮着苏师妹找找恶魄前辈的踪迹!”
宋常应像是打了鸡血,虞修竹被他这一巴掌拍了个脑壳懵,老半天方才恍惚着缓过神来。
苏长泠垂眼觑着那两个小道士闹腾的模样,只觉脑仁无端便是一痛。
但今夜那打更的梆子都从二更敲到快三更了,这造纸坊内还是一片静悄悄——恶魄,妖王,一个都看不到影子——亦着实是让她有些意外。
所以……
“非毒,恶魄今天不会是真想躲着一天都不出来吧?”少女说着皱了眉头,余光则下意识细细自那高矮起伏着的造纸坊墙头上缓扫过。
非毒闻言面无表情地屈肘剔了剔指甲,开口却照旧是那一派满含笃定的气定神闲:“放心,不会。”
“恶魄这厮我了解,虽说她这脾气的确是恶劣了点,却极为守信。”
“她走之前既与你说了‘明日再议’,那今晚就一定会露面……只是她身上怨气过重又生性别扭,这会也确实是可能正再哪藏着乱犹豫……诶,那呢!”
视线不经意瞥过纸坊尽头的女鬼高高扬起眉梢,边说边毫不踟蹰地一把掷出了手中的剑。
那由煞气构成、通体漆黑的剑器划破虚空带来一小段猎猎风声。
众人只听“叮”的一声脆响,那剑已然穿过了幼童的衣领,将之牢牢钉在纸坊高高翘起的檐角上。
“你当你是在那钉苍蝇呢非毒!我只是稍微纠结一下……又没真打算跑!”冷不防被人钉上檐角的恶魄挣扎着扑腾了两条短腿,一张原本白得没有血色的小脸被涨了个通红。
她今夜难得摒弃了自己之前那副干瘪得有些吓人的枯瘦模样,还顺带换了套正常小孩子会穿的利落衣装——不想出师不利,她刚在那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冒头、该怎么冒头,就被非毒这眼尖的女鬼给猛一把挂上了房。
“可恶,你赶快把我放下来!”恶魄蹬着两腿骂骂咧咧,比昨夜稍圆润了些的面颊立时鼓成了两只包子。
非毒瞧见她那胡乱捣腾样子心中好笑,于是不紧不慢抄手抱了胸:“我不要,反正就那一把煞气剑而已,我又没在上头加什么印诀——你自己又不是对付不了。”
“——大不了就把衣裳扯破了再换一套呗。”
“开什么玩笑,这是我今晚才换的衣裳!”恶魄听罢闹腾得更厉害了,“你们这些年轻人现在怎么这么不知道节省……那衣服那么随便乱扯的吗!”
——就算是鬼气变出来的也不行!鬼气也是很珍贵的资源!(bhi)
“再说……我倒是想动手拔剑啊!”
“但这是你的剑它又不听我使唤……而且,你看我这像是能够着剑柄的样子吗!”恼羞成怒了的幼童恨恨伸手,短胳膊竭力伸向头顶,却只将将能碰上那黑漆漆的剑刃。
“快点把我放下来!不然我要蹦起来打你膝盖!!”
“嗯,凭你现在的身高,也确实是只能蹦起来打一打膝盖了。”非毒面无表情地说了个笑话,恶魄闻言一愣,面上的赤色顿时从两颊烧到了脖子根。
“闭嘴!再说我真要打你膝盖了!”那小鬼故作龇着个牙故作凶狠,“快放我下来!”
“哦豁,我就不。”女鬼双手托腮,就势对着恶魄抛了个飞扬的媚眼。
苏长泠怕这两个祖宗待会又打起来,连忙假咳着上前调停:“那个……非毒,要不我还是去把恶魄放下来罢。”
“她看着手好像真碰不到剑柄。”
“放心吧小长泠,咱犯不上动手帮她,”非毒声线从容,“她都当了三百多年的鬼了,肯定有法子自己脱身,这会充其量也就是……”
“烦死了!都说了让你闭嘴啦!”眼见着就要被鬼抖了老底的恶魄了恼,当即挥袖震飞了那死钉着她衣领的煞气长剑。
非毒侧身歪头,轻巧避开那疾驰而来的剑锋,顺手掐诀将那剑重新化作了阴煞一片。
收了剑的女鬼转头对着苏长泠闲闲耸肩:“喏,你看,我就说她自己有法子下来的吧。”
“——她刚刚那就是想跟你故意撒个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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