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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岐之的新下属、同僚以及想巴结他的人如同潮水一样涌入沈家,又在祖母死后如同潮水一般退了去。那些人来的时候带着贺礼,走的时候连声招呼都不打。
这几日,之前来给大伯贺喜的那些宾客,无一人登门吊唁。
门房整日里守着空荡荡的门口,连个来递帖子的都没有。
大红灯笼换成了素净的白色,一院热闹的喧嚣也变成了凄凄惨惨的哭声。
原因很简单。
那些人来贺喜,是以为沈岐之即将飞黄腾达,过来攀交情,想着日后好有个照应。
祖母死,他们没动静,是因为沈岐之要停官为母守孝三年。
三年,在京城官场,堪比一辈子那么长。
三年之后,谁还记得他沈岐之是谁?
朝堂上那些位置,一个萝卜一个坑,他走了,自然有人填上。
等他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那些趋炎附势的人,最会算账,决定不会搭理一个没有前途可言的沈岐之。
除了沈家人之外,唯一一个还算是客的是钱家人。
钱家来的是个管事,穿着体面,说话也客气。可人家也不是冲祖母来的,单纯是为了沈清冬,过来给沈清冬送吃送喝送衣物。几件厚实素白但华丽的棉衣,几罐子补汤,还有一些日常用的零碎物件。
捎带手给祖母上了一炷香,且给了一些礼银,数目不大不小,挑不出毛病,也看不出热络。
也是祖母收到的唯一礼银。
眼看到了起灵吉时,也无宾客登门。
院子里空空荡荡的,白幡在风里孤零零地飘着,连纸钱烧过的灰烬都被风吹散了,留不下一点痕迹。
主管白事的小祭司过来找沈清棠,手里捏着一本册子,上头记着时辰和流程。他看了看空无一人的门口,又看了看沈清棠,压低声音问她要不要按时出门。
沈清棠毫不犹豫地回答了一个“要”字。她的声音不大,却很干脆,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祭司摇摇头,转身离开时嘴里咕哝了一句:“从来没见过这么冷清的葬礼。”他的声音不大,可那语气里的唏嘘,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说冷清都是好听的。除了孝子贤孙,一个给沈老夫人送行的宾客都没有。
披麻戴孝的孝子贤孙跪在灵前,哭哭啼啼的,可那哭声里有多少真心,也只有自己知道。
出殡也有讲究。什么人在前,什么人在后,路线怎么走,路上怎么停,都有安排。那些规矩是祖上传下来的,一代一代,不能乱,也不能省。
沈清棠作为孙女,在孝子贤孙的队伍中间。她穿着一身粗麻布的孝服,腰间系着白布带子,头上扎着白布条,整个人素得像一张白纸。那麻布粗糙,磨得脖子和手腕都有些红。她跟在队伍中间,低着头,看着前面人的脚后跟,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其实,正常来说,她跟沈清兰两个外嫁女都不应该出现在这支队伍里。
因为按照大乾规矩,她们两个应该算沈家的亲戚,和女婿、婆家都是客,是要在白宴上请到桌前去坐着的。
只是沈家人经流放一事,人本就少了许多。剩下的大部分族人又还在北川没回来。
在京城就沈岐之、沈岘之和沈屿之三家人,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沈清兰和离,沈清棠未嫁——虽说跟宁王生了两个孩子,到底没办过婚礼,在礼法上还算沈家的姑娘。
姐妹俩便一起按照祖母孙女的身份站在了孝子贤孙的队伍里。
只她们俩跟着送葬的队伍,四个孩子都没来。
圆圆和向北不用说,人家姓魏不姓沈,就算亲爹改了姓,人家也是姓张不姓沈。
糖糖和果果虽姓沈,可人家亲爹是王爷。
让皇子皇孙给祖母送葬,祖母的面子真没那么大。
退一万步说,就算糖糖和果果只是普通人的孩子,沈清棠也不会让他们过来。她没忘了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是怎么死的——那些流言蜚语,那些指指点点,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都是从沈家开始的。包括祖母在内,没人欢迎糖糖和果果。老太太活着的时候,连看都不愿意看这两个孩子一眼,嫌他们是野种,嫌他们丢沈家的人。
既如此,沈清棠为何让两个孩子来?
她肯来都是看在原主和沈屿之的份上。
她拢了拢白麻布内的大氅衣领。那大氅是上好的貂皮,毛色油亮,厚实暖和,是季宴时入冬前就让人备下的。可这会儿站在外头,风吹得人脸生疼,那点暖气早就散尽了。平日不是在暖和的室内就是在生着炭火的马车上,不觉得如何冷。在外头待久了,感觉上好的貂都隔不住冷,那风像刀子一样,顺着领口往里钻。
在沈清棠身后的沈清冬看见,把自己的小手炉递过来。那小铜炉包着棉布套子,还温热着,带着淡淡的炭火气。“先暖暖手。”她轻声说。
沈清棠摇头,示意自己另外一只手掌心的小手炉,那手炉是季宴时让人打的,小巧精致,铜盖上刻着缠枝纹。“我有。可能就是站得久了,有些冷。”
站在沈清棠前头的沈清兰闻言回过头来,看了她们一眼。她的孝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消瘦的肩胛骨。“我怎么觉得今年冬天格外冷?”她说着,缩了缩脖子。
对此,沈清棠和沈清冬都没言权。
去年她们还在北川,边关可比京城冷得多,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呼出的气能结成冰碴子。
不过,桃源谷里温暖如春,有温泉,有地龙,有厚厚的夯土墙,外头再大的风雪也吹不进来。生活也很惬意,想吃什么种什么,想去哪儿去哪儿,不用看谁的脸色。
沈清冬轻叹一声,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好一会儿才散开。“以前在京城待了这么多年,总以为京城才是家。没想到出去流放了一圈,就觉得京城好陌生,反倒有些怀念起边关。”她顿了顿,声音满是怀念:“不知道我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能再去桃源谷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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