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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此番孟开平虽然明面上未受责罚,但到底受了冷落。齐元兴对他的官衔不贬不升,对他总制洪都军务不置可否,此类种种暂不表态的举动颇有些耐人寻味。
&esp;&esp;到了年关,往年元帅府前车马络绎的场面成了“门可罗雀”。孟家军一众人等有苦难言,处处收敛,垂头耷脑夹起尾巴做人,较从前风光不再。袁复上下打点却始终探听不到准话,一连数月忧心忡忡。孟开平则安之若素,并不因此凄惶,也不许孟真章在外游荡。
&esp;&esp;他在府中休养,一应拜帖皆不理会。深居简出,清清静静,伤好得倒很快。
&esp;&esp;有人失意便有人得意。军中炙手可热的新贵层出不穷,位高权重的老将屡立大功——洪都之乱为曹远平定,祝、康二人被擒后囚送应天;处州之乱为邵荣平定,诸全守将谢再兴守城有功;严州之乱为齐文忠平定,国公以贼人头颅祭奠胡大海,并将其牌位供奉于功臣庙中。
&esp;&esp;有国公出面主祭,胡家和沉家的丧仪都办得风光体面。凡在应天的文武官员闻丧,必得素服赴灵棚举哀吊唁,敬香奉仪,
&esp;&esp;“胡元帅膝下尚有一义子,可代其亲子摔丧驾灵。沉将军膝下就令宜一个闺女,新续的那位夫人年岁又小,还是个懵然不知事的,守灵发引一应事宜都靠沐恩撑着。那夫人日日在灵前烧纸,哭得险绝了气,连她娘家都来了人,只是不见令宜……”
&esp;&esp;袁复叹了口气,同孟开平道:“虽说女婿有半子之亲,可到了这关头,亲骨肉总不该不露面。头七那日人多口杂,着实不好去问。大殓那日,沐恩脸色难看得紧,除了摔丧盆,半字也不言。直到昨儿,末将才从内人处听闻……”
&esp;&esp;说至此,袁复窥了眼孟开平的神色,见他神色尚可方才继续道:“还是曹元帅夫人透的口风——说令宜头七前一日小产,险些没命。沐恩夜闯国公府,都哭到了容夫人跟前。”
&esp;&esp;听罢,孟开平心下一滞。
&esp;&esp;两个男人相对而坐,面面相觑。孟开平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
&esp;&esp;遥想当日,沉周成丧妻有意续娶,师杭忿忿作骂,骂他分明自顾不暇还要坑害人家。而今果然验了。续弦的那位夫人似乎才二八年华,既嫁了位“殉难功臣”,今后必得为夫守节,永生不可改嫁。
&esp;&esp;至于令宜……
&esp;&esp;他大了令宜七岁,是看着她长大的。他眼见着她,从襁褓中的小婴孩长成婷婷玉立的大姑娘,而后离了家,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归宿。他没有妹妹,从她咿呀学语学着唤他“开平哥”起,他就拿她当自个儿的亲妹妹看待。可就像令宜说的,不知从何时起,一切都变了。曾经那么无忧无虑、爱笑爱闹的令宜,变得越发沉默哀愁。他驻鄱阳,沐恩驻镇江,他们甚至一年都见不上一回面。他能清楚记得她儿时的模样,却记不清她而今的模样。
&esp;&esp;她那么信任他,坚信他一定能带大家过上好日子,可他却辜负了她。
&esp;&esp;她与师杭一样,失去了爹娘。不是因为元军,而是因为他。
&esp;&esp;令宜的事甫一脱口,袁复就觉出了错。孟开平垂眼不发一言,他也不敢多劝,只好岔开话道:“对了,齐将军他……嗐,忘了,该唤季将军了。他驰援处州立了大功,几场神仙仗打得利落,没教张士诚吃到好处。胡元帅既去,浙东行省左丞一职空出,国公便命他暂补此缺,全权接管浙东防线,还准他归还本姓,光耀父族门楣。细说来,擢官恩赏倒也寻常,但改姓归宗却不寻常,近来议论此事的人不少。”
&esp;&esp;齐文忠今岁二十有四,较孟开平还小些。袁复言下之意是他升得太快,未必扛得起浙东防务,孟开平了然道:“国公就他一个外甥,老袁,你怎么也犯糊涂。”
&esp;&esp;“思本通晓韬略,临阵奋勇,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至于改姓一事,舅甥之亲类于姑侄,五代后周时便曾有郭家作例。依我看,此举像是给世子铺路,断了旁人非议。”
&esp;&esp;袁复闻后,独目圆瞪,这才反应过来其中弯绕。可他见孟开平不慕名位又不羡后辈居上,一贯心平气和以待,反觉得他败了一回竟将心气都败尽了,因此愈加烦闷,干脆将憋了许久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esp;&esp;“元帅,有一事,末将揣在心里许久,今日斗胆启口,实是肺腑之言,哪怕犯上坐罪亦无悔。”
&esp;&esp;“何事?”孟开平抬眸看向他,“你我之间又无外人,但说无妨。”
&esp;&esp;袁复犹豫片刻后道:“咱们早知鄱阳降将不可轻信,齐文正平素为人心细如发,又与他们往来相交甚密,难道连一丝风声都不知?”
&esp;&esp;孟开平眸光渐深,袁复自顾自道:“这是其一。其二,有反心的带兵出城,齐元帅偏就不在城中,怎生了这般巧合的事?环环相扣,独善其身,城陷与否都碍不着他什么……”
&esp;&esp;袁复轻嗤一声:“哼,要真是运气,我老袁无话可说。”
&esp;&esp;事关重大,袁复的揣测点到为止。孟开平略一思量,不动声色道:“此言断不可与第三人提及。他岳丈谢元帅才立大功,眼下上折弹劾,有攻讦谋私之嫌。”
&esp;&esp;袁复愣怔,隐约猜出孟开平其实同样早有疑心。只是碍于情面,更无实证,奈何不了那人罢了。
&esp;&esp;“大丈夫光明磊落,何至于此!”袁复砸拳愤概,忽而忆起一事,肃声道,“铁冠道人年初卜卦,卦辞上言,‘重臣有变,宜提防’。难道说的是他?”
&esp;&esp;面对袁复的怒意,孟开平给不出准话。人心隔肚皮,他最亲近的兄弟都死去了,余下的,不知谁会是披着人皮的禽兽。
&esp;&esp;两场雪后,转过年关,日子过得飞快。正月里,孟开平并无走亲访友之意,但因记挂师杭舅父一家,他还是早早备下了节礼,预备元宵前亲自登门走一趟。结果还没出正月,应天就出了大事。
&esp;&esp;元帅邵荣与参政赵继祖谋反,伏兵暗杀齐元兴,欲要取而代之。不想却为部下宋检校告发,密谋败露,双双被擒,铁证如山。
&esp;&esp;此桩祸事如惊雷炸响,震得整个应天一时间风声鹤唳。不论官阶高低,人人自顾不暇。
&esp;&esp;齐元兴收到密报便即刻下令擒拿,当面责问,涉事之人全都服罪。首犯邵荣认得太过坦荡,毫不畏死,甚至唯求速死,可到了这般地步,齐元兴却犯了难,迟迟给不出决断。只好先将众逆臣关押,教他们听候发落。
&esp;&esp;邵荣是红巾元老、渡江勋旧,从郭子兴自濠州起兵开始,他一路为濠州人马南征北战,立下了汗马功劳。而今他贵为中书省平章政事,位次仅列于齐元兴之下,威望甚重。杀之,齐元兴有愧,留之,后患无穷也。
&esp;&esp;孟开平被召去国公府前,袁复特来寻他,愁眉不展道:“国公召集诸将,想是念及邵荣功劳,不欲立诛,元帅以为如何?”
&esp;&esp;孟开平一见他,早知他的来意:“你是来探我口风的。”
&esp;&esp;旁人初初听闻此讯,生怕被牵连大祸临头,唯恐避之不及,可袁复却直言道:“末将早年就是投在邵元帅麾下,承他昔年相助,龙湾之战才得生还,恩同再造。邵荣他刚平定处州之乱,果勇善战,战功赫赫,何不如从轻发落?末将在国公面前说不上话,恳请您能……”
&esp;&esp;然而孟开平却一抬手,止住了他的请求。
&esp;&esp;关于邵荣的反因,军中众说纷纭。有人说,邵荣自回应天复命后,恃功骄横,常常愤出怨言,渐生觊觎之心。他不满连年出外,多受劳苦,与妻儿分隔两地,不能相守,所以作此图谋。也有人说,他是见不惯齐元兴打压郭子兴旧部,提拔嫡系新贵,这才对主公倒戈相向。
&esp;&esp;可不管因何缘由起了反心,不忠,就是绝不可触的忌讳。功劳再大、苦衷再多也难逃一死。
&esp;&esp;孟开平不愿多谈此事,他理了理衣袍,抬步欲要离府。没想到袁复尚不死心,切切跟上去道:“元帅留步!末将还有一言——”
&esp;&esp;“国公早年曾投在郭帅麾下,与邵荣同起濠州。假使郭帅仍在,饶是邵荣他犯了重罪,想来也必定会手下留情,饶他一命。再者,如若国公当真严惩邵荣,法不容情,此举岂非令濠州红巾军弟兄寒心……”
&esp;&esp;孟开平猛地顿步,回首,眸光锐利如刀。
&esp;&esp;袁复被他这一眼摄住,霎时僵在原地,整个人手足无措。
&esp;&esp;下一瞬,他就明明白白望见孟开平开口,声轻字重,寒津津说了这样一句话——
&esp;&esp;他说:“袁复,你忘了,陈埜先是我亲手杀的。”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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