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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后,他靠着干草闭上眼,呼吸终于逐渐平稳。刘三坐在他身边,望着他苍白的脸,心中复杂得无法言说。
“你不是神。”他低声说,像是对秦苍说,又像是在提醒自己,“你也会痛,你也会中毒,也会躲进角落……那我又凭什么自暴自弃?”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以为的强大并非无懈可击。秦苍不是不会倒,只是倒下后依旧咬牙撑起。他明明疼得快要昏过去了,却依旧不许自己露出一丝破绽,这才是真正的狠,真正的冷静。
刘三静静坐了很久,直到窗外星光转淡,夜色缓缓褪去。他转头看向秦苍,低声道:“你先歇着。剩下的,我来处理。”
秦苍靠在一棵老槐树下,整整坐了一夜。他的衣襟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又冷又硬,像铁片。昨夜药力入体,如火如冰,先是灼烧五脏六腑,接着便是冰蚀筋骨,经络如被千针刺透,汗如雨下,血气翻涌。他甚至一度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一瞬之间,连一声交代都没能留给刘三。
可他咬着牙撑了过来,像往常所有的时刻那样。他不能死,他还有事未了。
他缓缓站起,背后传来一阵拉扯般的疼,仿佛肌肉正努力将身体拼合。他习惯了这种感觉,身体早不是完整的铁石之躯,而是一块被反复锤炼、缝补、重塑的旧兵器,锈迹斑斑,边缘却依旧锋利。他走出山林,步履有些缓慢,却依旧稳重。脚步踩在湿土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就在转过一处山脚的小道时,他远远地看见前方蹒跚而行的一个人影。那人背着个沉重的箩筐,步子沉缓,每一步都像在山石上踹出的凹痕。阳光还未彻底洒下,人影只是一团模糊的灰色。他原本打算无声地越过——他不喜与人接触,尤其现在身体虚弱,不愿节外生枝。
可他看清了那人。
那是个中年男人,皮肤黝黑粗糙,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左颧骨斜斜地拉到耳根,像是当年某场混战中侥幸活下来的纪念。他肩上的箩筐盖着一块破布,隐隐能看到几把破旧的锄头和柴刀,旁边还塞着几根未削干净的木棍,看起来是打算修理什么东西。
秦苍本该转身走人,可他的脚步却没动。他盯着那人背影,脑海中缓缓浮现起数年前的一个夜晚——雨夜,血腥,烈火。他曾见过这个人,一模一样的疤,一模一样的背影。
那夜火光中,这个男人跪在地上,双手抱着一具焦黑的尸体,嘴里嘶吼着某个名字,仿佛那喊声能把死人唤回来。他的肩膀在雨中剧烈颤抖,却死死护住怀中那残缺的遗体。他不知道这人叫什么,只知道那晚他未曾逃走,面对火、面对刃,抱着那尸体不愿松手,最后是被人拖着拉走的。
秦苍走近,脚步并未刻意压低。他不喜欢鬼鬼祟祟的接近,他从不怕被认出,甚至有时候,他渴望那些曾经对他动刀的人主动来寻他,哪怕是一刀两断。
那男人似是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瞥,眯了眯眼,显然没认出他。秦苍这几年变化极大,昔日那张清俊的脸如今满是伤痕与倦意,像被岁月碾过的旧石碑,连神情也冷得如刀削。
“早啊。”那人嗓音嘶哑,明显是久未言语的人。他抬手压了压箩筐,防止倾斜,笑容却带着一丝局促,“你是打哪儿来的?这路可不好走。”
“路上随便走的。”秦苍冷冷应着,目光却未离开对方的脸。
那男人点了点头,似也不甚在意,只是将箩筐放在一旁的石头上,喘了口气。他的手掌粗厚,指关节上满是老茧,骨节突出,一看便知是多年劳作之人。
“前边那口井塌了,我得修一修。”男人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斜坡,语气疲惫却带着一股笃定,“老井不能断,哪怕快塌了,也得撑着,村里好几口人靠它喝水。”
秦苍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这模样……”男人似乎忽然注意到了他脸上的旧伤,迟疑地问,“是做行当的?”
秦苍略微偏头,避开他试探的目光:“路上摔的。”
男人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坐下,掏出一个干硬的馒头啃了一口,边咀嚼边笑着说:“你不像摔的,像是从刀尖上走下来的。我年轻时也这么过过,那时候没日没夜地追债、打架、护镖、杀人。后来年纪大了,刀也不再快了,就种地。”
他这话说得轻松,像在讲一段不值一提的旧梦,可秦苍却听出了话语背后的疲惫与自嘲。
“杀人会让人睡不着觉。”那男人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望着远处淡淡说道,“但被人杀,更什么都没有。于是我们都撑着,活着,吃干硬的馒头,修破井,看山,养鸡狗。”
秦苍依旧没有回话,他不喜欢这种谈话,他不习惯将过往说出口,那些夜里藏在梦里的画面,他宁愿让它们腐烂。
可他知道,眼前这人,不是敌,也不是友,而是一块曾与他走过同样道路的旧骨。
男人又啃了一口干粮,忽然低声说:“你身上的味道我认得。不是血,是一种……快疯掉的人才有的味道。”
秦苍微怔,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你憋着一口气,那气太重了,能把你自己也烧了。”男人叹了口气,没再多言,抬手提起箩筐,背在肩头,一步步走向前方的井台。
秦苍站在原地,望着他背影渐行渐远,目光忽然微微晃动。他没动,他的脚仿佛钉在地上,却不知为何,指尖却缓缓收紧。
那男人说的没错,他体内确实憋着一口气,那口气压得他夜不能寐,心神如焚。他原以为自己能一直压着它,可如今连身体都开始反噬,这口气已不再只是执念,而是毒。
他收回目光,低头咳了一声,喉间一股腥甜翻涌,却被他生生咽下。他摸了摸腹间,那种抽痛虽缓和些许,却仍如火灼般残存。今夜不能再久留,他得赶在夜落之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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