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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行眉头微蹙,沉默片刻,“照先生所说,那白棋从一开始便没有半分生路?”
齐静文看着他,目光平和:“有。唯一的生路,便是主动弃掉中腹白子,诱敌贪吃。唯有如此,白棋才有余力在另一侧布下真正的铁壁坚阵。以退为进,以舍为得。”
独孤行心中抵触,沉声道:“就为了一场胜负未卜的防守,便要看着那些白子枉作牺牲?齐先生难道没想过别的解法?棋局千变万化,怎会有当真无解的死局?”
齐静文看着独孤行写满不甘的脸,恍惚间,仿佛透过岁月烟尘,看到了多年前坐在青石前同样不肯妥协的自己。
“你若不信,咱们现在便可下一局。”齐静文轻笑一声,将棋子收拢,“你旁观多时,对黑棋的棋路应当了然。我执黑先行,你执白防守,看看能否破局。”
随后齐静文衣袖一挥,青石之上就再次复现出第一盘的棋局。
黑棋局势,黑云压城。
独孤行确有信心,之前在光阴倒流中看了足足九盘棋,黑白双方的每一次落子,攻守之间的每一次转换,他自认已经烂熟于心。
若让他执白布局,未必不能寻出一条与齐静文当年不同的路子来。
然而真正坐到棋盘前,面对齐静文的第一手落子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想法太过天真了。
齐静文的棋路在看似平淡的布局中暗藏机锋,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截断白棋的联络。
独孤行每布下一道防线,对方便如料敌机先般从死角悄然打入。他自以为步步为营的稳健棋路,无论如何也挡不住那一股又一股暗流般的攻势。
角部做活被轻松化解,中腹扩张被尽数封死。他苦心经营的阵势脆如薄纸,被对方轻落一子便轰然瓦解。
他不信邪。
再来一盘。这一盘他换了一套开局,以守为攻,步步为营。然而棋至中盘,黑棋只是在一条看似无关紧要的小边上轻轻落下一子,便断掉了他整条大龙的归路。
他疲于奔命,左右腾挪,最终仍以数子之差落败。
一盘。两盘。五盘。
十盘。
他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身处何地。眼中只剩下纵横十九道线与黑白二子。
独孤行从未如此专注地做过一件事。可越是专注,越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无能为力。每一盘棋的开局都不同,他的防守方式也一直在变,可结果从来没有变过。
黑棋总是能在最后关头用强大的优势压制,将白棋所有的努力付之一炬。
“此棋……”
不知过了多久,独孤行怔怔盯着棋盘上一盘再无生机的残局,手中的棋子从指间滑落。
“齐先生,我认输了。”
独孤行望向对面那个始终气定神闲的中年儒士,坦诚道:“我感觉,不可能赢。”
齐静文对此没有丝毫得意之色,只是缓缓将手中的黑子放回棋盒,轻声道:“现在,你明白你师父当年为何会问出那样的问题了吧。”
独孤行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想起那盘将他困死的棋局,无论他如何腾挪变化,黑棋始终稳坐钓鱼台。那些他拼死要保的阵地,那些他不愿舍弃的棋子,反倒成了让他无法脱身的枷锁。
独孤行悠悠叹息一声,“齐先生,为何师父会和你下这么一盘棋。”
齐静文目含微笑,“因为,此棋局名为「无名」。”
“无名?”独孤行似乎明白了什么,“原来这些年来,师父心里藏着这些事情。”
齐静文静坐在崖边,袖袍轻轻一拢,仿佛将满山的夜色都拢进了怀中。时间在他掌下悄然拨回原处。
山风再次流动,远处传来几声隐约的犬吠。月色依旧如水,铺洒在北山之巅。那方青石棋盘上,方才密密麻麻的棋子已然消失无踪,只余风化的刻痕,安静地躺在月光里。
齐静文开口,声音在夜空中格外清晰:“按照此方天地的规矩,我将会在此地担任一甲子时日的圣人。这一甲子之内,龙潭县内一切事物,皆归我说了算。”
他偏过头,目光温和地落在独孤行身上,“你尽管放心去办你的事。有我在,北山书院永远不会倒。”
独孤行沉默片刻,随即一整衣袍,朝齐静文深深一揖:“得先生此诺,我便再无后顾之忧。唯有一事相托,我离开的这段时日,咏梅的安危,便全仰仗先生照拂了。”
齐静文微微颔首,神色平和:“那是自然,不久之后,章文成他们也会来。”
独孤行看着他那张依旧温和的脸,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夜风鼓荡衣袍,崖下远方灯火明灭,似乎在诉说着山雨欲来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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