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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将赵叔元托付的事情交给了月怜和徐光舻,月怜那儿倒是有了些眉目,说西域的胡商有人识得其中的药材,不过还得稍加确认,徐光舻则是因为科考的事情三天两头不回府,一来二去的明容也淡忘了此时。
直到又过了五日,月怜终于带回了确切的消息,只言那药渣里有一味来自西域的药材,在中原并不多见,且药量微末,但长久服用却可使人精神恍惚,情绪反复,甚至于梦魇致幻。
“这药他究竟是从何得来……”
明容心里一阵害怕,胸腔里一口气猛的沉下去,慌得她觉得空气都有些稀薄。
月怜:“只是如今靖王还在禁足中,姑娘要传信给他,怕是也不能够。”
明容摇摇头:“罢了,不知道用药之人,急了也没用,一切还得等他出来,圣人当也不会关得太久。”
“不好了,姑娘!”
江潮忽然从外头跑进来,撑着膝盖仍气喘吁吁的,吴山倒了一杯水给她:“什么事一惊一乍的,不会好好说么!”
江潮喘了口气,哑着嗓子道:“是二公子回来了,说长安周边爆了时疫,已有不少村子的百姓往城里涌,叫咱们赶紧先禁闭了府门。”
“时疫?”明容这么些年还未曾经历过这样严重的,不过想起从前冬春时节确实流感多,只是人口流动大传播得更快。
“先去看看吧,不知阿爷回来了没,还有什么要紧事。”
到了外院,徐照朴显然已听说了时疫的事情,早早从宫里回来了,此刻正愁眉不展地坐在厅堂里,见小女儿来了,才神色稍霁。
“是才有的事吗?”
明容行礼后,挨着程夫人坐下。
“仔细算来已有半个月了,若非我跟着外祖父身边的几个贤医欲往芙蓉园寻些奇珍异草,怕是还不知道此事,只是当时以为是普通的风寒,只是穷苦人家难治罢了。”
“我今日上朝时,圣人也提及此事。时疫并不止在京郊,周边几州府也来的急报,再远处还不得而知。今多事之秋,时疫必得早些控制住才行,尤其不能影响了军营和朝廷机关,圣人想……尽快将太后娘娘接回来,今日日暮时分,派出一部分御医到城中大药铺坐诊,各伽蓝清理病坊,而后关闭城门,令各家在此期间,自行囤药。”
徐光舻不知怎的,仍旧站在中间不动,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诸公当中有人已近耄耋之年,听闻有时疫,回去便带着童仆徒弟和一应药材出了城门,有的已在城外待了几日了,如此医者圣心,实在令儿敬仰之至。”
“那你怎么今日才回来说?”程夫人问道。
“其实……”
光舻忽然眼神躲闪,犹豫地捏着袖口,明容不由得投去探究的目光,正好对上他那双清亮的眸子,心下了然,光舻也似终于下定决心似的,伏地行礼道:“儿欲往城外,与诸贤人共克时艰。”
“你去掺和什么!”程夫人“腾”的站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你是个读书人出身,又如何懂那岐黄之术!”
明容虽然猜到了徐光舻的想法,却也觉得此事未免荒谬,虽说徐光舻跟着外祖父,能接触到一些医术是肯定的,但也是三脚猫功夫,怕是连村头行脚的都比不上。
明容道:“二哥,阿娘说的在理。”
“你是个什么想法,为什么想出城?”
到底徐照朴还算镇定,明白这个年纪的男孩儿总归管不住一腔热血,不妨先问问再说。
“听听他的想法吧。”徐照朴望了一眼程夫人,程夫人思忖片刻,纵使心里万般不愿光舻出城,还是希望能知道他的意见,遂点了点头。
光舻直起上半身,声音如风过竹林:“大圣神农氏悯黎元之多疾,遂尝百药以救疗之,犹未尽善。儿学得不过皮毛,然而诸青囊攻其术数十年,不能止城外疾厄,儿不忍见子幼而父母丧,白而葬黑,今圣人当政,少无所养,老无所依,非盛世之道。”
“可你读的是圣贤书,何来的医术?”程夫人追问道。
徐光舻点了点头,他承认自己于行医没什么本事。但又缓缓摇头,两手不自觉地背到身后去,明容知道他要开始倒书袋了。
“医家有言,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媸,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见彼苦恼,若己有之。”
一长段听得徐照朴有些头疼,看看妻子,又瞧瞧女儿,抓了抓耳朵。但程夫人和明容虽于此一窍不通,却也听明白了,反而没了一开始的焦急。
徐家这三个孩子虽性格各有不同,却都是一旦拿定了主意就不会再变的,徐光舻平日里看着不着调,勤学苦读是一回事,招猫逗狗是一回事,但遇上这种事,总会坚持自己的主张。
“儿想,行医如此,为官做宰亦当如此,阿爷亦是百战为国,不顾自身吉凶,舅舅当年以身殉城门,方有长安今日,儿志愿日后位列三公,当也从微末做起,不见生民苦厄,如何知政令所向?牧民者,天子与长官,供养者,唯民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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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郑重行礼,明容忙起身让开,见光舻叩,她竟不知不觉红了眼眶。她自诩见过生民平等的世界,轻王侯,亲黎民,却忘了戳破了那一层锡箔纸,亦有泼天的富贵,和轻如草芥,只是富贵者光明璀璨,贫贱者隐于暗河。她忘了她也是众生中的一个,在疾病和死亡面前也只能俯称臣,并不如何尊贵。
只是达官贵人更容易得到无论是天山雪莲亦或是千年人参,有更高的府门和墙,甚至如今圣令以下,万仞高墙和十三道城门,都在将长安高举于九州之上。
可是只有长安安定了,又有什么用处。
她那四书五经里泡出来的二哥,先看见了。
“我觉得……二哥说的在理,只是如今不知时疫具体是何疾病,不知如何医治,凶险万分,二哥当真要去吗?”
徐光舟身在虎穴,若是徐光舻也只身前往城外,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得了为了两个人的担惊受怕。更何况,还有一个时不时在梦中惊扰她的故人。
程夫人垂下头,她还未嫁入徐家时,便眼见着徐照朴和公公为徐家叔伯丧,而后,她又以儿媳的身份和徐照朴一起为公公丧,徐家的男儿多不长寿,她虽欣喜儿子能够此宏愿,但她不希望这样的命运也落在她的儿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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