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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陆谦然的长腿刚跨过青石门槛,苏槿已经旋身躲进院中。墙头野草在暮色里瑟瑟摇曳,青苔顺着青砖缝隙蜿蜒而上,铁门锈迹斑斑的合页出刺耳的呻吟。他伸手去抓,指尖堪堪擦过她扬起的梢,金属门闩落锁的脆响便斩断了最后一丝温度。
"阿槿!"指节叩击木板的震动顺着掌心蔓延,陆谦然将额头抵在斑驳的门扉上。透过三指宽的缝隙,望见少女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她攥着靛蓝衣角的手指节白,老旧木门在暮色中蒸腾出潮湿的霉味。
褪色的"福"字旁,半截春联残存着"岁岁常相见"的墨痕。三年前同样的黄昏,扎着红头绳的少女提着竹篮等在门口,新蒸的桂花糕在粗布下氤氲出甜香。此刻暮色漫过门廊,苏槿的影子被拉得细长,像把锋利的剪子裁开满地夕照。
"喀嗒"。
对面院门落锁的声响惊飞檐下麻雀,陆谦然转身时,最后一线天光正掠过苏槿窗前的石榴树。暮色中的枝桠影影绰绰,恍若那年她踮脚摘花时,落在他掌心的胭脂色花瓣。
铜锁扣上木闩的闷响惊动了檐下栖息的麻雀,陆谦然转身时,恰见最后一缕斜阳掠过西窗。暮色将青砖墙浸成黛色,那株石榴树的枝桠在渐浓的暗影里婆娑,恍若多年前她踮脚攀折时,颤巍巍抖落的胭脂色花瓣。
他记得那天新雪初霁。苏槿裹着银鼠裘立在廊下,间簪着前夜他送的海棠绢花。满树石榴早被霜打蔫了,偏她非要踮着脚去够最高处那朵。绣鞋踩在覆雪的太湖石上,红绫裙裾扫过石面青苔,倒像是枝头摇摇欲坠的花。
"当心!"他话音未落,人已冲过去托住她手肘。春葱似的指尖掐断花萼,半朵残红坠在掌心,洇开几点胭脂痕。她转身时云鬓蹭过他下颌,间茉莉香混着雪气,竟比那日佛前供奉的合香还要清冽。
此刻晚风掠过空庭,陆谦然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掌纹里仿佛还留着那抹胭脂色,可再抬眼时,暮色已吞没雕花窗棂。檐角风铎叮咚,惊起数点寒鸦,扑棱棱掠过天边新月,倒像是谁遗落的珠钗划破夜色。
暮色从青砖缝里漫上来,浸透了他玄色衣摆。檐角那串鎏金风铎晃得愈急了,叮咚声撞碎在空庭回廊间,惊得竹影都瑟缩起来。陆谦然倚着冰凉的抱柱,指尖沿着羊脂玉的云雷纹反复游走——这是三年前上元夜,她解了禁步掷过来的。玉璧在掌心沁出温润的凉,倒像是把那年满城烟火都凝冻成了月光。
指腹忽而蹭到凹凸的刻痕,借着将灭未灭的天光看去,原是玉璧内侧刻着极小的"长毋相忘"四字。篆书笔锋里嵌着暗红,不知何时沾染的胭脂,竟在经年摩挲里沁成了琥珀色的血。他蓦地想起那个雨夜,菱花镜前散落的螺子黛染了铜绿,她指尖蘸着口脂在菱花镜上画符,说这样便能镇住别院里的游魂。
"大人当心寒露。"更漏声里传来苍老提醒,他这才惊觉月已攀上东墙。新磨的铜镜映着半阙月轮,恍惚竟似她遗落的缠丝金钏。回廊深处忽有锦缎窸窣,待要转身,却见不过是穿堂风撩起了素纱帷幔。那抹残红在掌心愈灼烫,烫得人眼眶酸——三日前从乱葬岗拾回的玉簪花钗,分明还沾着未拭净的朱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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