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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秉洲道:“你在皇宫之中做伴读,已经一年有余,想来对皇宫中的地形是了如指掌了。”
叶秉烛不答,只等着叶秉洲将葫芦里的药倒完。
“我要你,将大绥皇宫的地形图细致地绘一份给我,越详细越好。”叶秉洲毫不客气。
叶秉烛却愣住,暗道自己这个便宜兄长要这个做什么?
“兄长要地图作甚?而且我只在皇城外廷起居,从未进过内宫,对皇城实际上也不甚了解。”
“废物便是废物,一年多,竟连皇宫都未摸熟。”叶秉洲冷冷道,“不知道,你便不会寻个机会潜进去吗?”
潜入内宫,叶秉洲说得倒简单。他一直驻守在边城,对京城的事务知之甚少。内宫是皇帝的后妃与子女起居之处,外面有重重侍卫禁军把守,私自入内宫是死罪,进出都需要报备记录,怎么可能会说潜入便能潜入。
“皇宫地图是机密,不知兄长的目的是什么?”叶秉烛道。
“这是父亲的意思,你若不信,我有父亲的手书一封。”叶秉洲从怀里掏出信件递给叶秉烛,“你难道连父亲的话也敢违逆吗?”
叶秉烛展信一看,的确是像叶临渊的字迹。书信上只说皇帝受奸人迷惑,荒废朝政不说,还贬斥有功有志之臣。如今民间怨声载道,恐怕有当年桓帝时期的起义之祸。今日边关收到探子的消息,有一伙匪人潜入皇城,想要趁乱举事。为了保证帝王的安危,需先知皇宫的地势地形。
叶秉烛自然知道,在京城歌舞升平、四海归心的华美皮囊下,掩藏着的是百姓民不聊生的事实。可叶临渊一直守在边关,他如何得知中原腹地的消息?
且若是真有什么祸事,也应当直接上报朝廷,由朝廷出面招安或者镇压。叫他一个少年人去绘皇宫地形图,算什么呢?
“我知道了。”叶秉烛不动声色,将手书妥帖放好,“我会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而为,而是一定要做到。”叶秉洲眯着眼睛,吞下一口酒液,“你也不想父亲失望吧?”
叶秉烛不再说话了。
即使现在是春季,但正午的阳光已经变得火热。雕花的小窗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房内,半明半暗间更显风雅。
“来,五弟,咱们兄弟再喝一杯。”
叶秉烛端起酒杯,抬眼看向他的兄长,在看清他的一瞬间,呼吸突然猛地顿住。连墙子都忍不住脱口惊呼。
“他这是人是妖,还是鬼?”
午时,有叶秉烛可以见妖鬼的一炷香。他现在再看叶秉洲,却发现他浑身黑气弥漫,周身都被笼罩在一股难言又不祥的气息中。叶秉洲原本英气的脸上,布满了条条暗色的纹路,而这斑纹还蜿蜒而下,占据脖颈,钻进了他的衣领之内。而叶秉洲原本黑色的瞳孔,也闪烁着幽幽的紫色光芒,叫人观之生畏。
叶秉烛猝不及防,被吓到汗毛倒竖——任谁忽然看到自己的亲人变成这副德行,都不会太淡然的。
“他这是怎么了?”叶秉烛暗暗问道。
墙子说:“应该是被妖鬼附体了,可是自天帝绝地天通之后,妖鬼无法接触人族,再也没有能够伤害人族的妖鬼。这玩意儿是如何做到的?”
墙子想,自己的眼界还是受限于那一方皇城,太过狭窄,以为自己所见就是全部。他或许可以问问杨絮,说不定杨絮知道。
而那头叶秉洲见叶秉烛端着酒杯,迟迟不动,不由恼火起来:“五弟,还要三哥来劝酒不成?”
叶秉烛对上“叶秉洲”的脸,对方脸上本来带着嘲讽的笑容变得阴森可怖,扭曲诡异,殷红的嘴唇像是择人而噬的深渊,要将他撕咬嚼碎。
墙子暗道,和他比起来,我都不像妖鬼了。
只是此刻,墙子的所思所想亦被叶秉烛感知。叶秉烛忍不住勾起嘴角,他惊觉自己竟还能笑出来,又镇定道:“是我受宠若惊,反而在三哥面前失了分寸。三哥……莫怪。”
叶秉洲睨了他一眼,突然扬声道:“阿璨,进来!”
那一直驻守在外的大汉当即推门而入。
即使已经做好了准备,但叶秉烛看到他脸的时候,依然控制不住地乱了呼吸。
对方依旧是初见时的英武模样,不过脸上却横生了细细密密的黑色鳞片。他的眼睛亦是一片赤红,里面蕴着化不开的血色。
这妖鬼的气息……墙子觉得有些熟悉,却如何也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是在何处见过他了。
“他们两个都被妖鬼附身了!”墙子道。
叶秉烛道:“我也见过你的模样,怎的不似他们这样面目狰狞?我还以为妖鬼都应当如你一般好看。”
墙子:“……”虽然他话里的意思是嫌弃那两个妖鬼过分狰狞,可墙子还是莫名欢喜起来。
名唤“阿璨”的大汉进到屋里,声音粗犷:“主人,何事?”
“我醉了,你送我五弟回去吧,父亲嘱咐的事情,你好好辅助他完成。”叶秉洲一手支颐,一手仍端着酒杯,啜饮几口琼浆玉液,“歌舞继续,不必为了闲人乱了兴致!”
灰衣大汉点头称是,不容置疑地引着叶秉烛出了房间。
精致的雕花门扉“吱呀”一声阖上,将门内的宴乐之音掩盖住。叶秉烛目通阴阳的时间已经过去,他回头一望,却见一身锦衣的“叶秉洲”陷在花团锦簇中,笑意风流。
的确与他记忆中沉敛稳重的叶秉洲大相径庭。
叶秉烛下楼,转身想要对阿璨说留步,可刚一张口,心窝蓦地传来一阵剧痛!
“唔……”叶秉烛捂着胸膛,长眉拧起,轮廓英气的眼眸盛着痛苦和气恼。
而墙子亦不好受,他自成形以来,顺风顺水,和众妖鬼插科打诨,何曾受过这样的苦楚,当即恨不得摆脱叶秉烛的肉身。可转念一想,共享五感亦是共担苦痛,他仅有一魂都如此难受,更何况叶秉烛七魄俱在?
阿璨垂眼看着叶秉烛,面无表情,双手闲闲地盘起,似乎对叶秉烛骤然遭遇的痛苦没有丝毫惊讶。
叶秉烛扶住身旁的桌椅才没有狼狈地跌倒,他捏紧了桌角,手背上青筋绽起。他勉力维持着仅有的风度,不让自己在旁人面前显出脆弱来:“将军这是……何意?”
阿璨道:“将军要我辅助你完成任务,这是我的方式。不用担心,这毒要不了你的命。只是每三日就会发作一次,每次发作时心痛难当,叫人生不如死。”
不过几息之间,叶秉烛已经面色惨白,汗珠顺着额头一路淌进领口之中。
阿璨盯着叶秉烛的脸,见他从始至终既不呼痛,也不求饶,只是静静地回视他。如果不是他苍白的脸色,阿璨都以为自己的毒没用了。
阿璨流露出几不可查的欣赏,道:“不愧是叶将军的儿子,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待到公子绘好地形图,我便将解药给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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