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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挨了几下打,张大马嘴,塞了满满一口草料,缩回角落慢慢地嚼。原来银踏雪、金狻猊这样上等马,草料和别的中马、劣马是不一样的,不掺糠,反而会切几个应季果子拌在里面。这匹次等马,死活不吃次等料,反而天天要偷银踏雪的草料吃。阿丑觉得它长的不是牲畜心,饶有兴致,问道:“这匹叫什么?”
伙计道:“没有名字。”阿丑走近去看,他还提醒说:“你当心点,别被踢着了。”
阿丑道:“这马很凶么?”伙计怕他拿这个压价,讪讪地不敢答应。
这匹无名无姓马,瘦骨嶙峋,浑身马毛糟烂,糊成一团,像被嚼过吐出来似的。阿丑小心翼翼去扳马嘴,果然差点被咬。伙计道:“咬到了可不赔钱呐。”
阿丑低声道:“你看不上我这个丑八怪,但你也没好到哪里去。你若听话一点,我就把你买回去。”
那马竟真的安静下来,任他数了牙齿,又上上下下看了肚腹腿脚。马肚子底下有几圈旋毛,传说伯乐相马时说“旋毛在腹下如乳者,千里马”。不过除掉这几圈旋毛,其余骨相只是中规中矩而已。阿丑对它有种莫名亲近,笑道:“这么傲,以为你多么厉害呢。”
马仿佛真能听懂,含怨地看了阿丑一眼。阿丑拍拍它道:“没关系,买你回去给吐蕃老爷扶鸟。”
这匹马算是中马的一档,阿丑说它凶、不服管,又说它瘦、挑食、难伺候,讲到了二十五两。银货两讫,伙计提着水桶、刷子,帮他把马洗刷干净。实在梳不开的马鬃马尾,一剪了事。
蜕掉一层泥壳,花色才渐渐显露。马身大体是白的,但是白中零零碎碎地点了黑色,像深浅错落的芦花荡。一般来讲,黑白交杂的马叫“骓”,例如项羽的踏云乌骓马是身黑蹄白。师出有名,更叫人满意了。
当来的三十两还剩五两,另有当初当玉佩的钱埋在地下、有半两张老爷给的例银。阿丑取银出来一合计,手头又宽裕了。
去集上转了一圈,见到有人在五彩珠子上刻字卖。刻有阿丑不认得的蕃文,也有汉字的警世句子。要是卖给蒙学小孩,不知道能作什么用途;要是卖来做首饰,刻的东西简直太败兴了!阿丑觉得珠子正好给张老爷编头发,拿起一串来看。摊贩道:“你识字么?”
阿丑道:“不认得。”
摊贩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说:“五文钱一串,现刻十文。刻个张二牛、刘阿狗的,可以缝在衣服上,不怕偷。”
阿丑想:“原来是做这个用途。”又想:“刻个张二牛就挺好。”看了一会,他对摊贩道:“你给我刻一个‘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这句话与张老爷的名字同出一源。摊贩拿了刻刀,下手前却不动了,说:“靡字怎么写?”
阿丑道:“就是‘靡靡之音’的靡字。”摊贩不动。阿丑伸出食指,慢条斯理写在地上,拍掉灰时笑道:“我以为你识字呢。”
拿了一条《荡》一条蕃文,余钱又去当铺买了一样东西,天色见晚了。阿丑牵着骓马回家,走到无人的小路,他起意说:“跑来看看呢?”解开缰绳,在骓马背上一拍。
骓马轻飘飘转了一圈,回到阿丑身侧。阿丑哭笑不得说:“叫你跑快点。”骓马粘着他不走。阿丑实在没办法,指着远方说:“往那边跑,你跟着我跑,懂不懂?”
也不知道骓马听进去没有。阿丑把东西一股脑塞进内袋,深吸一口气,展开轻功,向前飘出三丈远。
比了一二十丈,阿丑觉出不对劲来。他轻功是终南派独门功法“点蕙法”,以小巧飘逸见长。跑几百里或许跑不过马,但短短一段路,决计不该让马追上。
此刻骓马紧紧缀在他身后,竟有悠然自得的感觉。阿丑想:“难不成我武功生疏到这种地步?”尽全力跑了一段,路边草木一暗一明地掠过去了,骓马稍被落下两步,很快又跟上。
阿丑转头一看,只见骓马和其他马不同,跑得再快也轻飘飘的,没有奋蹄而奔的响动,更像“四两拨千斤”,就好像天生懂轻功一样。他心里一动,脚尖在地上一点,稳稳停下。骓马有样学样,探出前蹄同样一点,卸去劲力,站在阿丑身边。
阿丑大喜过望,摸着骓马坑坑洼洼的额发说:“一个鄣县,居然找出来两匹千里马呢!”
骓马到底是马,喜欢吃盐,在阿丑发间舔来舔去,还想往眼睛里舔。阿丑痒得咯咯直笑,推开骓马,教他:“站在这里不动。”骓马果然不动。阿丑走远几步,吹一声哨,马便跑过来。如此重复几次,骓马轻车熟路了,阿丑满意道:“晚上你就躲着,听见吹哨再出来,晓得么?”
回到家里,张鬼方与平措都还未归。阿丑静悄悄把骓马牵进院子,教它藏在马棚后面不动。
夜里大家围坐用饭,张鬼方不知哪里抠出一点儿钱,买了熟菜,沽了酒,庆祝阿丑大难不死,或许还有借酒浇愁、怀念金狻猊的意味。
看他一碗碗喝,喝得黑里透红,阿丑一整夜都在想,怎么开口告诉张老爷,自己要送他一匹马?万一张老爷还是更喜欢金狻猊,又要怎么办呢?三缄其口,到最后也没说出来。
等平措卓玛离席,桌边只剩阿丑和张鬼方,各怀心事。张鬼方问:“你今天出门了?”
阿丑当即想要否认,但他一刹那想到张鬼方讨厌被骗,于是老实说:“去集市上转了转。”
张鬼方道:“不要着凉。”阿丑点点头,又没话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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