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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笑了,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母亲这样笑过了。
父亲回来过一次。那一次,他们终于爆发了。母亲忍耐多年的怨气全部被释放出来。他们在客厅里大声争吵,父亲砸烂了客厅的电视机、门窗还有厨房里的碗盘,洁白的瓷片碎了一地。我听见母亲尖声指责父亲,怒骂他没有良心。父亲则刻薄回应,嘲讽母亲这么多年都是靠他养着。母亲扑过去与父亲扭打一处,指甲划破了父亲的脸与脖子。母亲被粗鲁地推搡跌在地上,瓷片划破的母亲的手,鲜红血迹染红地板瓷砖。
我冲进厨房拿了一把菜刀挡在母亲目前。
父亲伸手过来夺菜刀,我躲开,一刀劈在餐桌上,父亲被我的气势吓住。父亲离开之前说,他要离开这个家,一定要和母亲离婚。
我拽住父亲的手臂对他说,爸爸,你要抛弃我们吗?
父亲推开我,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
从那以后,母亲彻底疯了。
我开始像母亲照顾我一样照顾她,我学着做母亲爱吃的菜式,每天更换花瓶里的鲜花,给母亲熨烫裙子。她开始酗酒,变得邋遢,头发蓬乱,衣服不自知反穿。深夜常常失声痛苦,有时是止不住的尖叫,对着空气咒骂。
父亲常常打来电话刺激母亲,这让她的情况越来越不可控。我打电话给父亲,告诉他不要再打电话回来。
母亲偶尔清醒,伸出颤抖不止的手抚摸我的脸和后背,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落砸在我的手背上,那么滚烫,那么绝望。
母亲告诉我,父亲在外面有了一个家,他们早已经同居并且偷偷生下两个孩子。只要母亲同意离婚,他愿意把这套房子留给母亲。
到这时我才明白母亲为什么越来越憔悴。母亲深爱父亲,即便父亲很少再回来看她,她还是给自己编织了一个美梦,现在这个美梦被父亲亲自敲碎,同时被敲碎的还有母亲脆弱的自尊。
春浮合上电脑,起身去客厅找些吃的,占据整面楼层的高级住宅位于市中心,装修偏灰白调,简约风格。木质地板铺上昂贵的手工羊毛大地毯。她走进开放式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放满新鲜水果蔬菜、牛奶、以及她没见过的高档食材。拿了一只红苹果洗干净直接吃。
客厅里摆放古式苏绣屏风,实木书架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书籍,有些还是收藏的古籍孤本。阳台上种了许多花草。一盆被精心养护的昙花搬到了室内,昙花喜爱温暖潮湿的环境,北方并不适合种植昙花。至少两米高的植株用木棍固定,厚厚的叶片侧扁。花期时绽放漏斗状白色花朵,花瓣丝丝缕缕,它只在午夜时分开放,两个小时后便迅速枯萎。
小时候她见过这种美丽的花朵,那时她一度沉迷于观察花朵是如何打开花瓣,绽放到枯萎的整个过程。
看见过奇幻的云朵,听见过昙花开放的声音,这是她内心的真相。
她无意探究这个地方是哪里,房子的主人是谁。根据目前的情况,她判断自己应该还处于被“禁锢”的弱势。她坐在露台藤椅上,慢慢吃完一只苹果,太阳直直照射,眯起眼睛享受。养伤的日子里,除了医生、做饭打扫卫生的阿姨固定见到之外,就只有秦淼来看望她。
她很久没有见到云箴这个人。时间漫长得仿佛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他们之间的交集仅限于某种目的。
春浮忽然觉得惆怅。
天气很好,她决定出门,穿上一件石榴红大衣,把手机地图打开。住宅区不算复杂,她很快找到出口。街道冰雪融化,来来往往的路人匆忙赶路,她找到地铁站,打算去看看皇宫。
拥挤的群人中,她倚在角落,一只手护住腹部伤处,侧过脸,她看见玻璃上苍白憔悴的自己,以及疲惫的陌生男女。有人打开手机看武侠小说,面无表情,头发油腻。整容的年轻女子,眉目间有晦气,身上浓郁的香水充斥车厢,穿一件发亮的短裙,银色高跟鞋,套一件白色羽绒服。此时这个女子疲倦至极,在拥挤的车厢里神情木然,试图忘记想要取悦某人。戴着蓝牙耳机对着空气大声咒骂的中年妇女,怨气冲天,仿佛置身烈焰之中。在人们活着的时候,就已经身处地狱。
她看见一对穿着朴素的父子在告别,父亲下车后扛着尿素袋子,佝偻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儿子背过身,用衣袖擦掉眼泪,隐忍的悲伤从喉咙咽下去。
无数人的情绪在一节封闭的车厢里咕噜着发酵,所有人都默不作声,沉默是获得时间的方式。
春浮把自己藏匿在人海中,觉得这样才是安全的。没有人关心她的遭遇、经历、情感、回忆、身份。在陌生城市,她是自由的。
穿过几条大街,她看到大量游客聚集在这个城市。她买了门票却停在了景区门口,看着朱红的宫门与白晃晃的地砖,一只胖橘猫躺在太阳底下,身体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她转身离开。
春浮走进了未开发的老城区,这里全是历史悠久的四合院,剥落的墙皮,缺角的瓦片,墙角的杂草,堆积的杂物及旧报纸。院子里拉起好几根绳索,晾晒着各种衣物袜子。
经过一处,她听见有人在拉二胡。她停下来静静地听。丝弦如同跳跃的光影,明暗与幽微交错无法分辨的情感,她在这悠长悲怆的声音中,感受到了一种静定。一种面对生命无解的坦然。
她仰起脑袋,天空湛蓝,保持着一种永恒的存在。它就在那里,不会消失,也不会崩塌。
“我们测量过地球、太阳、星星、海沟,钻到地下去挖掘黄金,在月球上找到了河流和山脉,还在发现新的星星和了解它们的大小,填平深谷,建造精巧的机器;不论哪一天,总有一些新而又新的东西出现。还有什么我们不会做。有什么我们不能做。但有一种最为重要的东西,却一直是我们所缺少的。这到底是什么,我们自己也不知道。我们就好比一个小孩子:他感到了不舒服,可为什么不舒服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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