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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第1页)

“先问他!先问他!我们这不都没个残缺出来了嘛,现在不问,还得开坛招魂呢!”说罢俯身蹲下,清嗓两声让这半死不活的人听到自己是哪个,随后问道

“你身后那些阴魂各个对你怨恨颇深,可是你手上沾的人命?”那人先是微微一颤,随后挤出个虚弱的不字,血肉模糊的眼睛颤抖撑开一缝,再吐出了“黄禀”二字

“那么你为何帮他?玄黄堂中事你又知道多少?”茅绪寿也蹲下,王玖镠瞧向已在手中拆解布包的王骞如,随后王骞如俯身垂眼,往这摊主头顶的通天、承光以及两侧天冲穴刺下几根极细的长针,那摊主忽地赤红双目大瞪,咳出一摊紫黑的血,好在王玖镠估算准确,扯着茅绪寿与自己偏身一侧,否则定是一身污浊

“黄禀在陈堂主往败西村伏尸那年好上了耍钱,我与他在赌坊相遇,起先他还是与我们这些苦哈哈一般耍上个五六小满,他走大运,一年之后就戴上了金镶玉,也抽起了福寿膏,还时常赏我们这些邻里的一些小钱……但是随后三年他气运落了山,烟瘾也大了,便开始挪玄黄堂的账目,也因为陈堂主回来之后对堂中越管越少,他……”

说道此处,原本声亮已如常人的摊主又开始渐渐弱下吃力,王骞如再去掏针,手却先悬半空朝着二人,也是说给此人听

“只能再下两针,真一拔,便真的上路了!”那人却有些带笑地点了点头,两针再入头上穴,又得了力气……

第53章障眼路

车上轻了两具走尸的重,那陈夫人也被换到了与几个家仆一齐,面对着三个携着各种法器又面色不善的人,即便有哪个睁了眼,也将那口没嚣张出的声响在喉间咽下,只敢怯怯而望

有一家仆被陈夫人的阴戾染大了胆子刚冲出半个身子,怎知王玖镠一把香灰就撒进了他的嘴里,腕子发力将那被附煞之人的嘴合上,几下抽动后那人便老实地昏厥过去,其他煞物见状后连牙缝间嘶声都再小下去

三人皆是面色凝重,王玖镠向来不拘小节,眼下连茅绪寿也瘫得没个坐相便可知玄黄堂那不足一时辰的耗费

段沅听完了那摊主所言后腹中翻腾头脑发胀,从前下山之时常在茶楼食肆透出之中略过几耳朵“财是世上养命根,白银催动黑人心,赌坊大门一脚入,孔方成虎能杀人;富贵从来远三门,哈欠连天云烟绕,家财上了西洋船,身弱无力任人宰……”

她瞧见过烟鬼的苟延残喘,见过赌徒荒野暴尸,但也仅仅见过,本以为这些都是些本就宵小之徒的罪有应得,可听了一道下来黄禀从一个心中敬神到因自己染烟好赌而蒙了心智的唏嘘后很是触动,王骞如上车前曾无奈安慰道“这皆是人之常情”她头一回觉得自己寡闻粗鄙,不懂人事,觉得这熟悉的四字竟透出了她从未触及过的凉薄

“不报官当真妥当?”茅绪寿理着自己布挎中的物件担忧而问,王骞如给他递去冲泡好的药茶苦笑道

“茅小兄弟有所不知,报官可是对我们不利,先不说香火摊子那边,玄黄堂里那说不清来路的死人,可能咱们一整车的人都不够替罪的!”

茅绪寿其实也晓得这层为难,可他们从香火摊的一处翻找出了那黄化主篡改过的账簿原本与这摊主自己潦草记下的一些他替黄化主埋尸销赃的所得,就动了给陈家做个顺水人情上门礼的打算

段沅又是一声闷叹,一手撺拳捶上膝盖

“陈堂主怎么会用到如此恶劣之人打点香火,先不说篡改账簿一事,好歹是个诵经供养的庙工,他竟然能干那些刀口舔血的事,还施术让不给他孝敬钱的香火金纸摊子害人性命,连丧心病狂的修阴者都没几个如此算计!”王玖镠却笑得险些被口中的药茶呛咳

“不摸锅底手不黑,不窃油瓶手不腻;人心是个长久也未必能窥透半数的东西,你方才也说了,有些修阴的或是正派之人也会为一时歹心或是天生贪财而为人为己加害他人,更何况一个骰子鬼,还是个管着账目的骰子鬼!”

“金银面前无信念,这是老理!如若不是释道两家正派都过于注重避世与持戒,又怎会生出了旁通门路,让想穿身好衣吃顿佳肴的修行人能以所学得所价值呢?!只是入世之后才能知晓,走火入魔并非蒙心乱智的唯一,那些被持戒规避去了的,才是最能磨炼和修行的,你常年在庙堂中清净,自然不会特别理解此种深意”

茅绪寿接过话头,语气冷淡地长篇大论了一番,但王玖镠却赞同他这一番,显然对座那嘴角耷拉的小丫头也是认同,只是这人口气实在让人添堵闷,他只好勉为其难地再接着道

“给你说个趣事,这是我家中元节前来诊的一个病号,你说刚刚那香火摊的少说这些年也收了那黄禀足有一条小鱼的数目,随说也散去了赌坊家中依旧吃糠咽菜,可这个人与他想必就亏了大发,因为他呀,只是一块半的小洋,却赔上了自己往后的阳寿!”

果然段沅来了兴趣,王骞如也笑了笑,心想这二人在玄黄堂中太耗力气,这就把那刚清完嗓子的王玖镠截下,自己当了这趣事的叹客开嗓

“他说这事啊,是七月初之时,那日堂里还算清闲,本以为给几个睡不安稳和两个偷吃了供桌上瓜果的孩子处理完就能闭门,怎知酉时刚过就有一少年被家中人背到熹元堂,那模样估计再晚半日就得家中挂白了!他家里人根本说不清人为何这样,我施术二三后也仅仅让人恢复了些神智,可说话断续含糊,还好阿镠那日从商行回来知道来堂中看上一眼,用了更偏门的法子才让那人开了口”

“不是普通医法能退的邪煞,那人是什么模样?是自讨苦吃还是被仇家算计?”段沅兴趣满满,这就思索起了这么个熹元堂堂主都棘手的邪祟能是何等妖孽,王玖镠可不甘自己一个有功劳的人被全然抢去风头

“那人面如死了三天的尸身,面色灰黑印堂聚阴,因为昏迷十日没得吃喝已经干瘦得很,还发着高热,我进门时他嘴里含含糊糊像个醉酒的,靠近了听才听到在念叨我不跟你走!”段沅叹了一声,托腮念叨道

“照着你的说法,那他该是和某些阴物结了契才是,然后又说话不算话遭了反噬……你刚刚说这人是为了一块半小洋的,那确实很是不值得!”她后半句语气嘲讽,王骞如却摇了摇头

“段小姐受段高高功宠爱自然少知市井疾苦,咱们瞧着那一块半洋纸不作数,可自打那些个黄发异眼的在大街上走动频繁这些年月寻常人家讨生活只有越发艰难的份,更何况现在连个说话算数的朝不保夕,一块半小洋,可让一个布衣人家三日三餐有着落了去!那少年是在给外祖父母捡骨回程的途中山路上无意拾到个红纸成封利事,启开一看,就动了心,朝着四方拜了拜说了声自己贪财后便将纸封中的头发指甲随手一扔,一块半洋纸进了裤袋!这是阿镠从缠他的姑娘那问来的”

听到这处,茅段二人脸上各有表情,这就明白了此人为何那种症状,这不仅仅是与阴物结了契,还是结下了各门路都头疼的一种——冥婚契

王玖镠两手一摊,略带戏谑地叹到

“那家父母听到我说不好救之后当即给我爹跪下哭丧一样磕头,说他们家几代皆是正紧人家,虽贫不贪之类的,可他们就没问过自己的孩子会有这种心境见钱不生恻隐,而我开坛结束,人给暂时定魂之后问他的想法,那少年家只说,自己从未得过一件新褂子,他很喜欢城中一家衣庄的料子……”

“都是身外物,何须在乎不如人,他吃的苦头不值,但想法也要不得!”茅绪寿依旧冷冰,王玖镠这回倒没帮着,立马呛回

“你不在意他人在意!贫道境界不比茅道友高,挑吃讲穿的不能省下,我就看不明白,所谓大道万千,各人修己道,那些正派高堂之上的哪位仙尊长者不是锦袍玉簪,连神明的霞披都能逊色下去,就这样还成日一口一个贫道,这等假谦,修行也劳作,修行也是一门行当,为何他人银钱能换华服玉食,咱们就不能装裱自身,让神明下窥舒心呢!”

“就是,就是!那你方才也说了,那些高门正派的哪个不是绣袍一柜,大醮穿得比出嫁的女儿还花哨,咱们修旁通为的是什么,还不就是少些繁冗杂律,多行法于世嘛!靠着自己的修行替人解难,该得好吃好穿!”

段沅立马接话而道,王骞如瞧着被这你一段他三言搞得脸色又沉下的茅绪寿,赶忙冲着王玖镠瞪眼厉声,茅绪寿不知在思索什么,只是垂头低声一句

“不能承苦,何必修行!”王玖镠瞧着这人理亏很是得意,阴阳怪气地拖沓声音

“贫道命格有仙缘,天选此路伴今生,茅道友神通,若是您门中有解了这抓三弊的法子,王家定会倾其所有孝敬,您看如何?”茅绪寿只恨眼下不能大道朝天各走一边,段沅瞧着王骞如那一脸无奈这才察觉玩耍得有些过火,眼珠一转机灵道

“那之后呢?那冥婚契如何了?听你的说法,那人家该是给不起解契的法金的,就只能娶了那位鬼新娘了?”

王玖镠点头,这让段沅不由得有点同情起那少年,虽说也有冥婚者得了阴配护佑从此财路大通,可人鬼殊途,冥婚者皆是骨瘦如柴,身弱阳衰的早夭之命,极限年岁也就不惑,跟了三缺抓中“夭”的无甚差别

“熹元堂也不是掉钱眼里去的,虽不说济世,真遇上可怜人也不会置之不理,就拿玄黄堂前来说,如若今日事发于丰州,这巡捕房我定会去报!王家在地的口碑为人定不会受人蒙冤,可在此处就只能作罢,之所以那少年最后只好娶妻是因为他说中的冥婚契并非一般,而是那姑娘生前以自己为奉寻了人施法,再在短折之后取了指甲头发做成冥契觅夫君,这等要解……除非我三弟在世……”

话至此处王骞如有些愧疚,但这听故事的二人都已明了其中解术的凶险,除非修行辟谷之人,否则这解术开坛之中有一项,便是要求事主七日不进油盐不饮水,几乎五日就能让人命悬一线,这么一瞧,做个短命鬼也比得明日就家中挂白来的划算!

“我觉得,那小兄弟挺开心的,因为那苦主与我说,她每夜找夫君时,夫君都夸她如画中仙女”

她其实已不好奇这段,可还没问出口王玖镠是怎的成了王添金的弟子时,原本平稳的车马忽然刹住,让车中几人都有些倾斜,紧接着那车夫声音发颤,连呼三声“拨嚯拎!”

随后身后一阵响动,王茅二人挤在半扇开着的车门处向外望去,只瞧见一处瓦顶矮房的萧条街道铺子坊子已闭了门,天色也是日月相见低沉在天,没有人气,也无阴煞

“怎么了?”茅绪寿斜眼而向那眼瞪如牛的车夫问道,他还在不断摇晃着脑袋,将四周瞧了几遍,这才指着一处青灰石块垒砌的老旧水井答道

“这口井,我经过三次了!还有再往前走会有一处酒家的旗杆,那个名字,我也看了三次……”不同于他满脸的恐慌,王玖镠淡然地掏出一把盐米,再往其中掺进三枚满钱,随后一手持诀,口中念念

“散去,散去,相安无事!”而后将这手中一把用力投掷出去,车夫只觉头脑一阵晕眩,再看清眼前时,依旧还是刚刚模样,却被身侧的人拍了拍肩头

“可以走了!无事!”随即这二人就缩回了车中,他满头雾水驱马而动,但这一路而下没有再遇到那酒家前破损的旗杆,而是越来越见着行人与车马的一处牌坊之下,王玖镠又启开了条宽缝,很是满意

“岁荣里,快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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