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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为他们的未来筹谋了多日,若此次心软,便是满盘皆输。
“我可以让你们见一面,但见面之后呢?”
赵钧半蹲下来,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以一种平静到极致的神情凝视着他:“阿白,你的姐姐已经嫁人了,她现在有相知相守的丈夫,未来还会有可亲可爱的儿女,而你在她心里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你真的愿意打扰她,让她突然多出一个死而复生的弟弟吗?”
你真的想让姐姐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你真的能以现在卑微而狼狈的姿态去见你最亲的人吗?
赵钧的话有如惊雷,郁白捏着他衣角的手缓缓松开,浑身脱力一般跌跪下来。
绿柳下长姐随风飘舞的天青色裙衫,哀鸿遍野流血漂橹的战场,父亲偶然对他露出的关怀和忧虑的神色,一旬一次的红门关互市上络绎不绝的人马车流,飘香酥脆的胡饼和熏肉,写意年幼稚嫩的脸,凤十一别扭而日渐纯熟的笑……他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画面,是十七岁那年笼罩整片大漠的夕阳,一双人打马踏过万里疆域。
……
殿门被轰然踹开,守在门前的贺念白一个激灵,托着的汤羹洒了大半。他尚未来得及懊恼自己的毛手毛脚,便见赵钧怀里严严实实地抱着个人闯出来,朝外疾步扬声:“来人,快叫太医!”
他眼花缭乱之际,看见了皇帝怀中垂下的一角红衣,一只凤凰正冲破云霄,扶摇而上。
作者有话说:
这一夜终于过去了,掐指算算,正儿八经的火葬场要开始了~
上元夜
郁白再次醒来时,新年已经到了尾声。上元佳节,长安城内花灯竟起,五夜齐开,金吾不禁夜,笙歌相应和,端的是良辰美景,锦绣辉煌。赵钧拂去一身寒意闯入燕南阁时,郁白正坐在窗边,静静望着一盏挂在窗上的金黄色凤凰灯。
他解下大氅挂在外面,从后面轻轻搂住郁白:“阿白,喜欢么?”
“这只是盏小灯,外面有特别漂亮的大凤凰灯,比这个大许多倍。”赵钧温声笑了笑,“太医说你身体恢复了些,可以稍微外出走动了。今日是上元节,阿白随我出去走走如何?”
凤凰灯光华流转,光芒所落之处却是一片沉默。赵钧惯常地没有得到回应,也并不介意,兀自牵了郁白的手,一件一件仔细地挑选衣裳。
郁白生着病,赵钧有意给他穿的艳些好压一压病气,便捡了件宝石蓝的海棠绣花长袍,锦缎束发,外罩雪白狐裘,任谁看都是一个富贵人家千娇万宠的小公子,仿佛从没见过世间疾苦似的。
郁白任由他牵着自己,和顺地走在他身侧。他在除夕那夜高烧昏迷,从五日前第一次醒来后,他便一直如此顺从。
顺从到,不言不语、无悲无喜、不忧不惧,像一只静默而温顺的羔羊,袒露自己最脆弱的咽喉,站在世界的另一端,远远望着浮世红尘和昔日爱侣,却没有什么能再牵动他的眸光。
他丢失了自己的名字和过往,也从自己的名字和过往中解脱了出来。
赵钧一厢情愿地相信郁白只是暂时性地忘记了一切,就像当初失忆那样,过些日子便会复原。而余清粥及一干太医却眼明心亮,心知郁白的状况绝非失忆这般简单,然而望着赵钧青筋毕露的手背、遍布血丝的双眸,却怎么也无法将“痴傻”这二字说出口来。
临近上元佳节时,赵钧下旨,在乾安殿外的宫道上建了一条灯火长廊,长廊廊顶及两侧皆悬满新奇花灯,也不乏字谜灯谜等游戏,更有宫廷乐人奏乐和歌,极力仿造长安城内火树银花不夜天的上元盛景。
眼下天已薄暮,灯也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赵钧便牵着郁白的手,一盏一盏地走过去辨认着。
粲然灯光映亮了两人面庞,一时连天边皎皎明月也黯然失色。赵钧牵着郁白的手慢慢走着,在一盏硕大的凤凰灯前停下脚步。凤凰灯光华流转,金黄的羽翼上贴了颜色各异的字条,是为谜面。赵钧揭了张字谜,念道:“平分秋色。”
他回头笑着问郁白:“阿白,猜得出这是什么字吗?”
凤凰灯前的小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是专供人写下谜底的。郁白迟迟不曾应声,赵钧也不意外,兀自蘸了笔墨,在铺好的宣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了一个“钧”字:“‘平分’为‘匀’,‘秋色’为‘金’,平分秋色,即为‘钧’。来,阿白,写写看。”
郁白没接住笔。霜毫笔啪的一下落到地上,在一尘不染的宫道上溅起几滴浓黑的墨。郁白微微蜷着手指,垂在身侧,视线游离着,未曾落到那根笔上一丝一毫。
赵钧愣了下神,蹲下身来捡起毛笔,朝郁白温声笑道:“无妨,捡起来便好。”
他把人拉到自己怀里,轻轻掰开郁白的手指,将笔杆塞进他掌心:“来,阿白,写一笔吧。”
——霜毫笔再次落地的声音清脆透亮。
郁白低着头,茫然地看着手背上突然多出来的点点墨汁,似乎在思考这是什么东西,却仍旧没分给眼前那面容苍白的人半丝目光。
类似画面重复再三,赵钧面上的笑意渐渐有些勉强。他重新捡起笔来,塞进他手中,声音渐渐严厉起来:“阿白!”
……他再怎么严厉,也是没有用的。
昔日能策马踏霜雪、提剑斩劲敌的手,如今连轻飘飘一支毛笔都握不住、简简单单一个字都写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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