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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间,赵钧心中狂跳,竟然连这杯茶水都端不稳了。
郁白没察觉到眼前人的僵硬,他努力睁开睡意朦胧的眸子试图分辨来人身份,大约得出了什么结论,于是瘪了瘪嘴,表达自己的不满:“你怎么才来。”
赵钧怔了一下,脱口而出:“我来晚了。”
郁白半是清醒半是糊涂地驳道:“你天天来晚。”
纵使不合时宜,赵钧却忍不住想笑,笑着笑着又觉悲凉。他有多久没有见过这样任性又恣意的郁白了?也只有这样的时候……他收紧臂膀,半真半假地哄人:“以后不会了。”
鬼才信你……哦不,是鬼都不信你。郁白不虞,闷闷地哼了一声:“疼。”
赵钧心里一跳,忙探了探郁白的额头,触手一片潮湿的温凉。他摸不准郁白究竟哪里难受,便探寻着问:“是头疼吗?”
郁白却不答话,甚至连一直抓着他的手都松了开来——他好像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再是曾经的赵钧了。赵钧沉浸在“阿白到底哪儿疼”的思考中,到头来也不敢瞎猫当死耗子乱治病,思量片刻,当机立断决定去把隔壁随时待命的余清粥喊起来。
起身前他习惯性地顺了顺郁白的脊背:“乖,我去找太医,一会儿喝点药就不疼了。”
郁白反应很快:“我不喝药。”
赵钧当然不可能由着他闹脾气,边起身边答:“良药苦口。”
他原本以为郁白会皱着眉头反驳一句“陛下这时候怎么不说酸腐了”,就像他们曾经调侃嬉耍时那样——然而他陡然感觉到了一阵不同寻常的颤抖。
郁白在发抖,在他怀里发抖。
仅仅“怕苦”这个缘由不足以解释郁白的现状,赵钧愣了片刻,陡然意识到郁白恐惧的来源在何处——药。
那是……那是昔日郁白出现恢复记忆的前兆后,他为了延缓乃至消除郁白记忆的恢复,令余清粥暗中配置的药。那些漆黑的汤汁由他亲眼看着、亲自哄着,一滴不剩地给郁白喂了下去。或许是更久的从前,他强硬地撬开少年的唇齿,将浓稠的苦药尽数灌入。
这一切,郁白都知道了。
“我不喝药……赵钧,我不喝。”郁白的眼眶有些红,像是在泪里浸泡久了的模样。他含含糊糊却坚定地重复着,揪着他袖子的手死活不肯松开:“水……水,我喝水就行。”
赵钧沉默片刻,问:“为什么不喝?”
他松开紧揽着郁白的胳膊,逼迫郁白直视自己,又一次重复道:“生病了,为什么不喝药?”
唯恐赵钧会撬开他的嘴唇把药灌进去一样,郁白死死抿着唇,呼吸陡然急促起来。眼前之人的面貌扭曲成了极其古怪的形状,如同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流离失所的亡灵,他是赵钧吗?还是他梦中那个罪魁祸首?或者说,其实他们原本就是一个人?
纵使是现在,他也知道这时候和赵钧硬碰硬是没用的——这是他在过去多年的亲身尝试中得出的结论。郁白避开赵钧幽黑的眼瞳,低低地咕哝道:“我……我心里疼,喝药没用……我不喝。”
山峦轰然坍塌,化为一声久久的唏嘘。
赵钧闭了闭眼睛,重新抱住郁白。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心疼起来会这么难受。
郁白被他揽进怀里时还有些茫然,清瘦的肩头硬硬地硌着他的胸膛,也硬硬地硌着他的心。
“睡醒了就不疼了……不喝药,来,喝口水就好了。”
这个姿势似乎很得郁白欢心。他别过脸蹭了蹭赵钧的胸膛,重新垂下眸子,就着这个姿势喝净了赵钧手中那一小杯茶水,最后小猫似的舔了舔唇。
柔软的舌尖扫到了赵钧的拇指,激起一阵轻微的麻酥酥的痒。灯火昏昏,幔帐深深,赵钧静静地揽着怀中的人,听着窗外风雨渐息,少年的呼吸逐渐均匀绵长,恍然间便生出一种错觉,似乎一夜便是一生。
但他终是慢慢掰开了郁白抓着自己的手指,把人放回了床榻。他掖紧被角,在心头低语:“睡吧,我在这儿。”
世事狂风暴浪,这间阁楼是唯一的世外桃源。
“好,我放你走。”
黑夜漫长而温暖,然而黎明终究到来了,尽管它有时候并不意味着光明。
一场暴雨过后,深秋的枯叶都落尽了。望着门口伫立的身影,郁白默然片刻,如同没看见一样冷冷转过身去。
然而赵钧却走了进来:“阿白。”
“陛下有什么事吗?”
“你姐姐有消息了。”
郁白上下打量赵钧片刻,无声轻笑:“这么巧。”
赵钧无言。他的确曾以这个理由套住过郁白许多次,像胜券在握的猎人玩弄陷阱旁踌躇的猎物,诱郁白红着眼睛亲他吻他,忍着泪和疼,伏到他身上去做些服侍人的事。
郁白冷冷转身:“进来说吧。”
赵钧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仔细地展平后递给郁白:“这是从江南若水城寄来的信,里面关于你姐姐的东西是朕
亲自着人查出来的。”
郁白神情平静如常,甚至都未伸手去接那封信:“陛下这次又有什么条件?不妨直说。”
“阿白。”赵钧低低道,“你……你就这般不肯信我吗?”
“陛下从未有过让我信任的理由。”
“没有……这次没有。”赵钧无言以对,“朕只是想告诉你,你姐姐现在过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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