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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良辰过鸟时不伫(第3页)

文雀后仰过身子来上下一打量:“昨晚殿下第一次回来住,你俩吵架了?我瞧他喝醉酒,你因为这个不开心?”

李木棠也说不准。想说不知道吧,又想说不算……她哪里知道怎么回事,只是今儿一个劲地在想,如果没有他……李木棠,到底是什么?

他是荣王。是她吃穿住行一应用度的东家,是她赴宴拜会所有冒险的仪仗。但诗会上,何姑娘赞赏的是她李木棠;钱家阍室里,县君诚挚关切的也是她李木棠。李木棠……咬了手又卷起带,她很快要再将抄写过的手实临摹一遍。这一次,还在旁边写下很多人的名姓:比如张家四公子,比如林府大少爷;要有兰姐儿,要有钱家县君;别忘了王府的孺人,还有何家的千金;内宫的骆姑姑,弥湘和如选侍……好多好多,是她自己的朋友,是她自己的贵人,各个有头有脸,身份金贵,名字头连着尾,要环绕拼凑出手实上一个大大的“李木棠”——这就是她自己,没有晋郎的她自己:

瞧瞧,多坚固、多伟大!

她当真不用走到兴明宫里去!

好似溺水已久的人终于得以呼吸,她甩了沉重笔杆,用一双麻双手拎起还没写完名字的草纸,弯腰凑近些、瞪着眼睛瞧个没完。也就是此时,有人从林府、从千觞楼、从钱家、从清辉院无功而返。一股恶气登时扑了灯烛,浇灭了她喜滋滋的笑意和纸上林张二位公子孤零零的名姓。东躲西藏的懦夫而今走火入魔,浑身上下一股酸臭气直熏鼻子;背身往阶上一坐,苦兮兮眼泪更淹了朝闻院。

往外一瞧,她竟然厌烦。

或许是雀目昏沉,或许是记忆模糊,她只瞧见那眼儿红,身儿壮,怒气冲冲、蔫头耷脑:才不是她无所不能那个俊俏情郎!又或许是障目的白翳散了,她如今才彻地看仔细:他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凑巧有个荣王的名号,没学识、没胆量、没见识、没长相,瞧,还皱着那双柳叶细眉掉眼泪呢!

屋外的夜风一卷,她忽而打了个摆。他扭过头来,他看见了……她知道自己、竟然、怎么能够……不、喜欢他了?

她要……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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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似乎聚了个巢,总有鸟儿此起彼伏地吵闹,段舍悲翻个身睡不着又坐起来,正瞧见何幼喜在屏风那头探头探脑地打量,走近前来又吞吞吐吐,半晌不肯将话分说明白。后进门来佩江见状,“噗通”一声便在榻前跪下。照她的说法,假传孺人手令,惩治失职亲事竟然是功,不是过:“李姑娘管了亲王国不够,还要去开仓库!凡此以往,府中僚属谁还记得主子您!那些个执仗亲事,是自己做事不当心,李姑娘三不五时出门与外男私会从不拦着,殿下今儿都了大火,主子训诫他们,让他们有个教训,也是主子立了威风呐!”

何幼喜闻言直摇头,此事毕竟是她们主仆私事,已经被她撞破告到段舍悲这里来,她便不宜再留下来出主意。段舍悲午憩才被鸟叫吵醒,听闻此事只有愈加心烦:“我不过一介孺人,非殿下正室,你说的亲王国和仓库……这些事儿原就不该管;我自小吃斋念佛,原也不会管。”她想是下床来走几步,崴了的脚踝还是没好全。佩江忙来搀她去桌边落座。再想起脚上药膏也是佩江一天到晚紧盯着配置更换的,段舍悲也就只剩了摇头叹气的份,“我们是王府的人,吃穿住行是承了殿下恩情,本就不该摆出主子的谱,挪了库房的物件来用。父亲过年私赠有一方徽墨,你少倾也还回库房去。那李姑娘,人是长公主恩人,是未来的荣王妃,她做什么都是应当!没瞧见这才几日光景,她帮着亲王国操持寿宴,已经将京城里错综复杂各路亲戚师徒记了个仔细,那这里里外外,于情于理,就该由她去管。用不着不平。”

这话她不光给佩江说,要不了多久还得给段姬再说一遍。那捧心西子蹙眉跪了身就掉眼泪,说午后亲眼瞧见有奴婢守在朝闻院外等着伺候殿下,经打听果然是朱家的意思——可不是瞧不上她要另抬举旁人去!“贱妾没用……贱妾是洗心革面去请李姑娘的情了,殿下依然不肯来看贱妾……不如……就让贱妾来伺候主子娘娘您!便是做个奴婢,贱妾也是心甘情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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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她彼时只嫌这鸟叫烦呢!也没多问几句所谓朱家送来的奴婢是怎么个事儿,只是来回宽慰“不要紧”,“别妒恨李姑娘”,“宠辱不惊”云云,先将段姬送出门去,还居然放了明显做贼心虚的佩江去烧水沐浴。佩江气度虽小,做事却周全,兑了些药粉花瓣进去,香是沉沉绵绵的香,不轻佻、不放纵,窗外的鸟儿来回扇动翅膀,却也敛了声了。段舍悲熏热了一张脸面,阖目有一阵儿险些睡着。人就是这样,一旦养起病来,就会没日没夜地怠懒下去。今日不过几桩小插曲,她便如此敷衍了事,而后呢,岂还算得了……

她本也不是妻,王府行将有一位德行服众的王妃。她教育佩江与段姬安之若素的道理,此刻,却还有什么空落落不肯放下呢。沐浴已毕,佩江重新上了膏药,又在金鸭炉内熏了些什么宁神静气的香。段舍悲垂散三千青丝上床只是坐着,看不见窗外的鸟儿,一时竟也全无睡意。今儿实则是还有一件喜事的,何幼喜身子不适,她留了张奉御切脉,却原来有孕三月余。帖子已递去刘府,大约明日就回来接人。何幼喜自己倒还不大乐意。原来早些时候,因刘深守选日久,其父坐卧不宁,备下重礼又要去攀旧年的交情。探花郎深以为耻,与父亲冷战数日。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最先耐不住要逃跑的却是新妇何幼喜:

“只恨街坊邻里蜚短流长,全道娶妻不贤招致灾殃……我不如向舍悲你来取取经,跟了你来吃斋念佛!”

她说着赖了段舍悲,简直不肯撒手:“舍悲菩萨心肠,难道狠心将我扔回那虎狼窝里?”

毕竟是有身子的人,段舍悲可不敢放她在身边,万一自己脚下一个吃痛撞了摔了那可得了!眼下夜深,她却忽而又晓得寂寞。明日幼喜便走了,这清辉院重新热闹起来,可不止该得是何年何日了……

却就在这当头,有人横冲直撞上得堂来。就好似那晚归的鸟儿着急拍上了窗棂,硕大的人影踩着惊雷撞上屏风,没两步就冲至近前。

是男子。

是殿下。

段舍悲几乎是掉下床来,一时甚至爬不起来。佩江还在外间磕头告罪,她脚腕似乎又崴了一道,愈是心急想要整顿仪容,却愈是生了满头满面的汗、又湿了更多碎——按母亲的标准,甚至算得上“蓬头垢面”!屏风那头的的影子却近了、更近了。她的喉咙骤然干涩,从不曾像当下这般口渴!为什么、偏在这时候……无事不登三宝殿,也来问她放纵偷懒的罪责?!她本是个病患呀!称病躲懒天经地义!李姑娘出门见了什么人,亲王国和仓库如何做事不当心……那些与她何干?三更半夜,衣衫不整,她还要去接见什么!

有李姑娘在,这一切,又干她什么事呢?

刹那间万籁俱寂,段舍悲好似忽地就倦了;腹中饥渴、口中刺痒,她实在不想……再去、伺候一位主子……

“殿下不要进来!”

厚重的影子停在屏风那头,她竟然尖叫出声:

“妾、蓬头垢面……难以全礼!不敢、唐突了殿下!殿下、还是、请回吧!!”

有叩头声隆隆响起,佩江仓皇告罪,依旧是口齿清晰:

“……殿下莫怪!主子是抱病在身,实在……”

她却打断佩江,直挺挺站着,傻愣愣驳斥:

“妾无碍!一点小病,很快便能康健。劳殿下挂念。明后好全了,妾再去朝闻院谢恩!”

然后她等,好像看着屏风那头急促起伏的胸膛平缓了,大略又听见含糊其辞地一声“嗯”,殿下在知会佩江:“明日张奉御问诊,记得也请来替你家主子把脉。”那声音似乎低沉而伤悲、却柔软又温暖;一介屏风将人隔开,她自然看不见他眉间一团怒火、面上一层寒霜:“转告你母家。少自作聪明。”他向前再迈半步,缓言警告,“朱家送来婢子,不要出现在我的眼前,不要出现在皇帝身边。如何区处,你自己打算。”

佩江曾经私下里偷偷提醒,这批婢子乃她母亲一番美意,要替代段姬帮她的忙的。帮什么忙?段舍悲听了就忘,甚至懒得追问,而今却骤然清醒。一袭寒意,就直刺心底。

她却依旧站着;母亲拳拳爱子之心,她不愿为其请罪。所以荣王的惩戒便加码:“明日入宫与昭和堂商议寿宴诸事,你也不必去了。就在府上歇息,省得奔波。”

话音未落,门外重若千钧的影子便已然走远,漫天阴云好像跟着就散了。明明是入夜已深,屋内烛火却格外热烈地扑腾起来,一瞬间竟是光如白昼。段舍悲披跣足仍旧站着,半晌,却快步淌进凌冽春风里,追向那无限漆黑的屋舍。

她是一只飞蛾。

此时此刻,唯有朝闻院的灯火,仍旧亮着。

为什么来?自取其辱,自取灭亡?好赖佩江将她拦在朝闻院外,为她束,又为她穿鞋。她站在这一晚的夜色里,有一阵失魂落魄,朝闻院移栽的梧桐年岁不小,却从无虫唱鸟鸣,堂屋内互不相让的吵闹声愈演愈烈,毫不顾忌直刺她眉间心底……“那个林怀章……就值得你这么奋不顾身?”是殿下在怒吼,“还喝闷酒?又是……那姓林的花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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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庆祝我自己有本事,不是闷酒。”李木棠毫不客气,“好端端的,你和林公子又生什么气?不会大半晚上跑出去,跟人家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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