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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月偏西（第3页）

&esp;&esp;记者下意识望向前排另一侧，那是《上海文艺报》留给贵宾的座席，一身深色西装的男人正坐在那里，手里把玩着节目单。

&esp;&esp;赵若亭淡淡说：「稿子里不用指名道姓，只要提一句『据悉剧场高层近来重新调整人事与排程，部分场次由原副厅演员递补』，这就够了。懂？」

&esp;&esp;「那……明珠过去的经歷，要不要带一点？」

&esp;&esp;「适可而止。」赵若亭抿了一口烟，慢慢吐出，嘴角浮起一抹冷笑，「她不是没实力，但……别写成什么凤凰还巢。别人怎么上来的，咱们心里都明白。」

&esp;&esp;记者眼神一亮：「有点意思。」他点点头，继续做笔记。

&esp;&esp;赵若亭盯着台上的明珠，补上一句：「这叫借光还魂，借得过去的舞台，借不回观眾的心——尤其，她顶的，是苏曼丽的位置啊。」

&esp;&esp;舞台上，明珠正唱到最后一段，她的眼神越发坚定，声线也有了撕裂般的力道。但在赵若亭眼里，这反而是证明她知道自己唱得不够好。

&esp;&esp;他低声说了句：「她怕输，已经输了一半。」

&esp;&esp;舞台上灯光转暗，明珠唱完最后一个音符，掌声并不如预期热烈。

&esp;&esp;而这一晚的报导，已在笔尖成形。

&esp;&esp;后台的灯光昏黄，她一走进更衣室便关上门，空气中还残留着粉饼与汗水混合的气味。她靠着镜子缓缓坐下，抬手卸下耳环，再抹掉唇色。镜中那张脸依旧精緻，却早已失去了以往那份从容与光彩。她望着那张脸许久，只觉得陌生，像个被临时拎上檯面的替身，连自己是谁都快分不清了。

&esp;&esp;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牙关紧咬，指尖死死抓住梳妆檯的边缘，像是那样就能撑住自己即将溃堤的情绪。

&esp;&esp;这些年来，她早已习惯了在缝隙中求生，但最近的压力却将她推至崩溃边缘。父亲与高层的长期打压让她身心俱疲，而舞台上那原本是她一手带起的女孩，如今竟成了站在聚光灯下的主角。

&esp;&esp;她曾经相信自己可以。只要够努力、只要唱得够好，观眾终究会回头看她一眼。但他们没有。所有的讚誉都涌向苏曼丽——那个曾经在她房间里颤抖着学习发声的女孩。她甚至不知该将这份酸楚归咎于谁，是观眾的善忘？还是命运的捉弄？

&esp;&esp;她不想承认自己在意，却总在私下里一次又一次重复那段对话——那场不愉快，那些明枪暗箭，那句句听来关心、实则如针的提点。

&esp;&esp;她也试过反抗。这些日子她更加拚命地唱、四处游说、试图夺回本该属于她的位置。她甚至一度动念要去找父亲低头认错，只求一个重新站上的机会。但一想到父亲那双始终冷漠、从不曾真正看她一眼的眼睛，那念头就像冻水里的火星，嘶地一声熄了。

&esp;&esp;她靠在椅背，喉间涌上一阵酸涩。世界太大，而她太疲惫了。

&esp;&esp;夜深如墨，屋外仍是绵绵细雨。明珠回到家，甫一进门就将高跟鞋踢开，外套随手扔在椅背上。她没有开灯，任由窗外微弱的霓虹光透过帘隙，勾勒出屋内朦胧的轮廓。

&esp;&esp;客厅静得有些可怕，唯有时鐘滴答声催人心烦。她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那张脸妆容未卸、眼神模糊，像极了一张过时的戏票——已经演过了，也被人遗忘了。

&esp;&esp;她默默走向浴室，打开水龙头，让冷水哗啦啦流进浴缸。她卸下耳环，抹去唇色，再将整个人靠在洗手台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esp;&esp;这些日子她撑得太久，父亲的冷眼、层层的打压，像一道道看不见的墙，一直压在她的脊背上。她努力站直了身子，却怎么也撑不住所有人背后的猜疑与轻蔑。

&esp;&esp;曾经，她以为只要够坚强、够出色，就能回到那片属于她的舞台。她甚至愿意低声下气，试着去讨好那个冷峻如石的父亲，但每一次的靠近，换来的，只有更决绝的回绝。

&esp;&esp;更让她疲惫的，是曼丽。那个自己一手带进盛乐门的小女孩，如今却成了镁光灯下的天之骄女。明珠知道，这一切其实并不是曼丽的错。

&esp;&esp;她知道曼丽没有心机，也从未刻意想要抢走什么——但每次当曼丽来找她、试图关心她时，那份笑意与温柔的语气，却总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厌烦。

&esp;&esp;不是因为嫉妒，而是那种被怜悯、被施捨的感觉，让她浑身不自在。彷彿她成了那个被「特别关照」的人，而曼丽则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施予者。

&esp;&esp;她们曾那样亲近，亲近到彼此的梦想都能交换说出口，如今却只能在舞台灯光下默默较劲，在同一个剧场里交错而行，却无法再好好说话。

&esp;&esp;她打开抽屉，拿出一条白色丝巾。丝巾里包着一把小巧的银色裁缝剪刀。那是她母亲留下的东西，从前母亲总说：「用它修补衣裳，就能让坏掉的东西重新好起来。」

&esp;&esp;她轻轻展开丝巾，指腹拂过那把剪刀的冰冷弧线。

&esp;&esp;水还在哗啦啦流着，她坐回浴缸边缘，靠着墙边闭上眼。心中浮现的，是舞台上那束属于她的光。是掌声、是花束、是那些曾经属于她的声音。

&esp;&esp;或许，从一开始，她的结局早已注定。

&esp;&esp;窗外雨还没停，远处偶尔传来汽笛声。屋内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esp;&esp;但就在某个无声的时刻——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逼近浴室的方向。

&esp;&esp;一束灯光倏然亮起，映照出她苍白的脸，以及那洒在地面的一小滩红。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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