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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第1页）

初遇

隐陵逶迤丶丘峦层叠，骤雨初散，溪涧奔峡丶激起烟雾重重。已是黄昏，重山急流蔽日，更难辨前途。

山路本就陡峭，雨过泥泞难行，又兼日光不明，山猿野彘行隐丶燕雀虫蚁声息。

“昂--”

一片寂然之中传来一袅嘶鸣，原是两人赶着一驴在山间赶路。这驴齿齐毛亮丶年纪还小，初来乍到丶经验尚少。从北走到南，方才还淋了雨，没得休息不说还得赶山路，小驴心里很是不忿，走起路来踢踢踏踏，总多拖延。

赶着它的人也就二十多岁，虎头虎脑丶身形矮壮，他披着蓑笠丶看着老实憨厚，见小驴偷懒气得在它屁股狠狠一抽，告状道：“公子，这驴又耍脾气！还以为它年轻力壮能快些赶路，没想到丶嘿！早知如此，当初就该买那匹老的才是！”

被称作公子的人穿青灰棉质长袍，腰间挂着一块粗玉，头戴幞头丶看打扮像个书生。不过他身材高大健壮，浓眉深目丶高鼻窄颧，英姿勃勃俊朗非常，毫无文弱之气。

听仆从抱怨，书生朗声笑道：“它已劳累多日，有些怨气也正常。本来这时节不该赶路，只是雨来得太快丶将我们困在道上，幸好有个茶棚能暂避雨水。好容易雨停丶我们若不赶紧寻个落脚之处，今夜怕不好过，也只好辛苦它丶辛苦你了。”

书生要替仆从牵驴丶仆从忙将他拦住：“这是我的事，怎麽能让您来！您可是官老爷！等咱们到了任丶领了俸禄，一定把这驴卖给屠户再换匹马，给公子您威风威风！”

这驴似乎听懂了仆从的话丶知道他想要自己性命，立刻闹了起来，甩着蹄子踹了仆从一脚丶也不顾泥土湿滑丶向前跑去。仆从哪肯让它飞了丶死死拽着缰绳丶结果被它拽倒，书生忙跑上前拖住犟驴，可仆从已被甩到路边。

路边就是陡坡，书生大喊一声“小心”扯住仆从臂膀将他提到路上，谁料自己却被犟驴撞了一下丶脚下一滑丶滚下山去。

书生只觉天旋地转眼前昏黑，但他头脑还算清醒丶知晓自己生死一线，赶忙伸出臂膀四处扒抓，还真叫他扯住一根藤蔓丶将自己吊在山间。他喘了口气，看向周围，此时日光已落丶山色阴沉，他只瞧见周围长草乱枝茂密，下有涛涛水声。

这书生是北人，并不会水，若掉入江河丶只有死路一条。他擡头望去，树石层层丶不见道路，隐隐能听到仆从哭叫呼喊。书生想爬上山去，这才发现右臂疼痛难忍丶背上也一片火热，怕是跌落山崖之时受了伤，兼之草木湿滑，想凭他一己之力脱困怕是不易。书生忍痛挣扎许久丶勉强爬到旁边一棵粗树上休息，向山上的仆从大喊：“阿福丶我没事，只是受了伤丶没法自己爬上去。你快去找了人来救我！”

阿福不愿扔下主人，可他也确实束手无策，只好把不听话的犟驴绑在路边树上，向山崖下喊道：“公子你等着丶我现在就去找人！”

书生久久没听到人声丶猜测阿福已去求援，他叹了口气，手脚扒住树干趴在树上。书生衣袍都被草木上的雨水沾湿，又身披多伤，浑身又冷又痛，眼看天光已无四周漆黑，只有驴鸣嘶嘶，凄苦异常。书生想，他们主仆千里迢迢赴任而来，既不了解风土也不熟悉道路，晚上无人丶阿福又去哪里求援？万一再遇野兽……

书生摇摇头，二十年寒窗苦读，好容易登科中举丶授官赴任，自己还满心宏图治国安民，怎会在此折戟？船到桥头自然直，自己必定能逢凶化吉！

书生手脚僵硬，却也不敢放松，正想着要如何自救，忽感碎石滚落树木震抖，达达马蹄由远及近，听上去似乎人数不少。

山上确有三人执灯骑马而来，见路边有一头毛驴，在前执灯者怪道：“稀奇，这里怎麽有头野驴？”

中间那人马上有一箱箧，上前瞅了瞅毛驴，道：“被拴在这里的丶还背着行李，怎麽会是野驴。不过它的主人去哪了？”

书生听到山上人说话，知这是自己脱困的机会，也顾不得冷僵的四肢和疼痛的脊背，蓄足了气大喊：“上面有人吗，我不慎掉下山崖丶臂膀受伤没法自救，劳义士救命！”

中间那人闻言当即跳下马来，向执灯者要了灯笼，走到路边向下张望，另外两人也凑了上来。路边陡坡草木茂密，又是黑天，三人找了半天也没瞧见书生在哪，便问：“什麽都看不到啊，真的有人在下面吗？”

书生想起自己带了火折子，忙从腰间绒袋摸了出来，打开一吹，亮起点点红光。上面人果然看到：“在那里！好像是有个黑乎乎的东西。”

另一人有些害怕：“听老人说山里有精怪，会扮成落难者骗人来吃……底下那个不会是山魈吧！”

先下来那人是三人中的头领，擡手给了说话的人一记爆栗：“哪来的神佛妖魔，若你真信就该多做点善事，这时候怕什麽！”

先前提灯的凑到头领耳边，犹豫着问：“情哥，你要救他？这天气乌漆嘛黑的什麽都看不见，山边又湿滑，别人没救上来丶咱们反而栽了。”

头领摇摇头：“若不知道便罢，既然遇着了丶也算一段因缘。总要做些善事。”

“那咱们先走，明早叫人过来拉他。”

“晚上又冷又潮丶他又受了伤，不知能不能等到明日呢！这样吧，阿九，你骑我的马丶和林子先走，给我留盏灯，把你那捆绳子也给我留下，我想想办法。”

“可……”

“快走吧，那些东西得早些送回去，不然有咱们好果子吃！我中午之前就回去，你们不必担心。”

阿九犹豫片刻，终是答应下来。

书生在树上等了许久，他听不清上面人讲话，只听到马蹄声又响了起来，以为上面的人已经离开，心沉沉坠了下去，可他转念又想，他们许是去求援了呢，自己再坚持片刻，一定可以脱困！

早春时节夜里山中风凄草寒丶冷意刺骨，书生虽天性乐观却也难挡寒风，臂膀和脊背疼痛未减，头也沉了起来丶不知今夕何时。正恍惚，忽觉面上一热，他张开眼，山崖上竟多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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