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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昼递过去。老太太仔细核对,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林昼,中国。你的工作室在二楼,207。宿舍在隔壁街区的学生公寓,三楼,12号。这是地图,这是课程表,这是校园卡。”
她说话很快,像背台词。林昼接过那一叠东西,感觉手里沉甸甸的——不只是纸的重量,还有未来一年生活的重量。
“谢谢。”他说。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眼神柔和了一些:“第一次来德国?”
“第一次来欧洲。”
“冬天很长。”老太太说,“多买点厚衣服。还有,学会喝热红酒。”
她说完就低下头继续看报纸,对话结束。
林昼拖着行李走向楼梯。行李箱轮子在古老的花岗岩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二楼,207号。他打开门。
房间不大,大约十五平米。一面墙是巨大的窗户,正对着内院——院子中央有棵光秃秃的树,树下散落着金黄色的落叶。靠墙摆着两个画架,一张长条工作台,一个水槽。墙上还有前一位使用者留下的痕迹:几枚图钉,一小片撕破的素描纸,墙角有干涸的颜料渍。
简单的,功能性的,没有多余的东西。像一张等待被填满的白纸。
林昼放下行李,走到窗前。院子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树枝的声音。远处传来隐约的电车声,和更远处教堂的钟声——四点整。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窗户玻璃映出自己的脸:疲惫,苍白,眼神空洞。像一尊被搬运到陌生环境的雕塑,表面完好,内里却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到了吗?安顿好了吗?记得吃饭。”
他回复:“到了,一切都好。别担心。”
发送后,他点开另一个聊天窗口。和陆夜的对话停留在一年前,最后一条是他发的:“我们分开吧。”陆夜没有回复。从那之后,这个窗口就再没有新消息。
林昼关掉手机,打开行李箱。他先拿出画具——数位板,颜料,画笔。然后是书,几件衣服,洗漱用品。最后是一个小小的铁盒,打开,里面是两样东西:一片已经干枯发脆的银杏叶,和一枚手术剪造型的书签。
银杏叶是那年秋天爬山时捡的。书签是陆夜的,分手时忘了还,或者说,故意没还。
林昼盯着这两样东西看了很久,然后盖上盒子,塞进行李箱最底层。像埋葬一段记忆,但他知道,记忆不会因为被埋葬就消失。它们会在地下发酵,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以另一种形式破土而出。
窗外完全黑了。柏林的第一夜,就这样悄然降临。
第一周是语言强化班。
教室里坐着二十几个来自世界各地的学生:韩国女孩,日本男孩,美国大叔,巴西情侣,还有几个中东面孔。老师是个年轻的德国女人,叫安娜,金色短发,语速极快。
“今天我们学习方向介词。”安娜在黑板上画示意图,“uber,unter,neben,ischen……”
林昼坐在靠窗的位置,努力跟上。德语的语法像精密机械,每个词尾变化都要准确,每个冠词都要匹配。他学了两年德语,但真正置身于这个语言环境中,才发现自己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每一步都摇摇晃晃。
课间休息时,几个学生聚在一起聊天。韩国女孩问林昼:“你是画家吗?”
“插画师。”林昼说,“但来这里想学更纯粹的艺术。”
“哇,酷。”美国大叔凑过来,“我退休了,来学雕塑。人生永远不晚,对吧?”
大家笑了。林昼也笑,但笑容有点勉强。他感觉自己和这些人之间隔着一层玻璃——能看见,能听见,但无法真正融入。不是语言的问题,是心境的问题。
他还在倒时差。柏林时间比国内晚七小时,他的身体醒了,但灵魂好像还滞留在八千公里外的某个雨夜,滞留在那句没说出口的“别走”。
下午的课是艺术史。教授是个白发老头,讲德国表现主义。投影仪上播放着蒙克的《呐喊》,扭曲的天空,血色的云,那个捂着耳朵尖叫的人。
“表现主义的核心,”教授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是内在情感的外化。不是描绘眼睛看到的,而是描绘心感受到的。”
林昼看着那张画。他想,如果要把自己这一周的感受画出来,会是什么样子?大概是一团灰色的雾,雾中有模糊的人影,人影伸出手,但够不到彼此。或者是一扇窗,窗外是陌生的城市,窗玻璃上凝结着水汽,水汽上有手指画出的、正在消失的笑脸。
“林?”教授忽然叫他。
林昼回过神。全班都在看他。
“你能说说,作为一个来自东方的艺术家,你怎么理解这种情感的外化?”教授问。
林昼站起来。他感觉喉咙发干,德语单词在脑子里打转,但组织不成句子。
“我……”他开口,用英语,“我觉得……所有艺术都是翻译。把内心无法言说的东西,翻译成可见的形式。表现主义翻译的是痛苦,是焦虑,是……”
他卡住了。因为忽然想起陆夜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很久以前,他们在讨论医学插画时说的。陆夜说:“手术图解也是一种翻译。把三维的、动态的解剖结构,翻译成二维的、静态的图像。但有些东西会丢失,比如组织的温度,血液流动的速度,生命的……颤动。”
林昼当时问:“那怎么弥补这种丢失?”
陆夜说:“用阴影,用箭头,用虚线。用一切暗示动态和深度的方式。就像你在画里用笔触暗示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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