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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偏偏这小子实在正经,耳烫只当紧张。他面上表情不变,只是行动间有点睡眠不足带来的迟缓,许川一板一眼的谢恩告退,卫冶便好新鲜地点头准了,系着襟口好整以暇地看着跟封长恭截然不同的小年轻三两步地跑远。
然后他刚转过头,就见任不断斜倚刀身,冲他阴阳怪气地挑眉说道:“年过三十,魅力不减当年啊?”
“滚你丫的,”卫冶撑不住自得一笑,“我这过三十都多久了?”
任不断仔细回忆了下,如实道:“不记得了。”
“不意外,”卫冶戴好了甲,接过雁翎,跨过门槛的时候拍拍任不断的肩膀,打趣道,“奴爷花容月貌,生就一副玉颜色,再过十年出去,依旧能看晕一大片!你嘛……好好珍惜最后这两年,别回头再过几年,就成‘好汉不提当年勇’了,说出去都嫌丢面儿。”
“无所谓,”任不断咧嘴一笑,“童无不嫌弃。”
卫冶无情道:“说说而已,你还当真了。”
“不是,”任不断不乐意了,“这大喜的日子,可算把你这祸害送走了,怎么非得戳我两句伤我的心?我可告诉你,衢州这地儿你还指着我守呢,说话客气点!”
卫冶笑起来,抬手拱了拱他的腰腹,任不断灵活地闪身一扭。
两人笑闹一番,待至集军府外,卫冶骤然正色下来,任不断也将笑容随之一收,突然道:“不过话说回来,单良均当真跟咱们起势?”
西南守备军固守西南数十年,呕心沥血,任劳任怨,才赢得威望声誉满天下。
催兵的官员没有说错,薛有今话语里的公正,也没有随他个人情绪的波动而发生偏移。单良均是大雍臣,西南守备军是大雍军,有了这两个前提,他们守国门,为君死,才是值得赞颂的“忠”。
而今单良均若不出兵,就是公然对抗天子威仪,谁会管他顾虑什么,担心什么,那条划开忠奸的线叫做“俯首听命”,一旦越过去,谈何忠心!还算什么忠贤臣子?天下人人得而唾之!
为什么萧承玉离开北都,却只能投靠卫冶?因为他姓萧,是启平帝亲子,从血缘来看他才是名正言顺的大雍正统。这就导致无论萧承玉落到了哪个人手里,只要他甘作傀儡,有的是人想要扶他登上帝位,摄政监国。
而为什么卫冶分明手上拥有萧承玉,却宁担叛贼骂名,也不肯借称启平帝遗诏有误?明明可以对外宣称萧承玉才是新帝人选,奉元帝谋窃江山,乱了社稷风雨,他卫冶叛都起势便顺理成章,颠倒纲常也能成为师出有名的忠义辈——却还要将萧承玉藏匿太明,让他写了文章也要隐姓埋名?
还是因为萧承玉姓萧。卫冶所作所为,包括他大逆不道,背离家族百年声望,将俗世纲常踩在脚下,要的都不是让大雍千古永远框限在“萧”这个姓氏里。
大雍或许姓萧,但江山不该有名有姓。
卫冶可以赴国难,遣山河,却不能让这岿然天地再另拜一位君主。
……思及此,卫冶面上越发冷肃。
他说:“单良均会明白的。”
任不断定定地立着,没说话。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北都太过注重权衡,先礼法,再道义,两座大山往下一压,大伙就只能笑,不能哭,都道盛世假象也是好的,直到触及最根本的利益才有人晓得着急。”卫冶说,“但这不是谁的过错。萧齐也好,萧随泽也罢,不是因为他们姓萧,才会这样,而是坐上了那个位置,就只能这样。”
百姓真的需要君王吗?
……还是说帝王的宝座太过冰冷,交错纵横的根基千疮百孔。那种伤痕太真实,浮云沸雪、红绡珠链根本遮挡不住。
以至于圣人呕心沥血,不得不成日筹算着如何让百姓用血肉填这窟窿,才能残喘至今?
那年寒冬腊月里,衢州疫病初得平缓,卫冶做了一碗小面,两人一起窝在榻上,封长恭彼时脱口的话再度浮于耳畔。
封长恭说:“百姓要的不是君王。”
子嗣真的重要吗?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姓什么真的重要吗?封长恭在李喧的熏陶下,两人早早达成共识,江山风雨根本不囿于帝王血脉,能够左右其的只不过是谁来坐那个位置。而一旦坐上了那个位置,一颗能够体恤世间不易,怜悯百姓艰难的心就势必会被权衡利弊所裹挟。
坐在这样位置上的人能执棋,却也只能执棋——因为从一开始,从坐上了帝王位开始,就注定了无论是谁都下不完这盘棋。
既如此,那个人是他,是卫冶,是萧随泽或者萧承玉,还是旁人,究竟真正有什么区别?
单良均会明白卫冶的。
就像多年前的那场秋月杀夜,暴雨淋漓,卫冶立在廊下,隔着一层傩面,雁翎刀身上不断下渗的稠血还没被雨水洗刷干净。
他眸色凛冽地盯了眼前人许久,便蓦地收刀,放那个对未来种种都浑然未觉的少年人走。
后来许多人都想不通卫冶做这个举动的动机,哪怕是卫冶自己。
封长恭在过去的十数年岁月里一直执着于这个答案的必然性,因为他要他们的相遇是注定,相爱是必然,连老天爷都觉得他们活该在一起,这是卫冶给不了他的安全感。
但其实当时卫冶只是有些荒唐地觉得,他会明白自己。
**
十月将尽,回到北都的官员仍旧远眺西南。
比西南更近的是河州,然而北都寒风卷刮秋叶,河州颍州两厢对峙,明治殿的堂内、近旁的暖阁里全部坐满了人,还是没有等到西南守备军出兵的消息传来。
被带回来的监军大监当即跪下身,为自己开脱道:“奴婢一早便说,那宁王是铁了心的避而不见,并非奴婢蓄谋得罪——”
此言一出,堂内阁外,人心惶惶,顿时喧嚣起来。
萧随泽无暇理会:“河州立刻要打,就现在。”
薛有今说:“是。”
“且慢,”宋汝义躬身行礼,再直腰时,他侧头看眼薛有今,沉声说,“禀奏圣上,有关颍州此战,臣有一将领人选,先已举荐给兵部薛尚书,只是不知何故,一直按下不表。”
萧随泽问:“谁?”
“踏白营旧部,驿局参信,邵从寅。”宋汝义言辞坚定。
事急从权,沽州集军与商贾流民斗势初显,北都慢人一步,很可能在卫子沅击溃西洋援军的时刻身陷囹圄,依旧湎于颍州战役。
西南守备军的按兵不动,仿佛压垮大雍江山的最后一根稻草,北都已经被逼到绝境,只能竭力博取任何一丝翻盘的可能性。萧随泽没有时间去追问薛有今此议何故不表,也没有时间去调邵从寅的宗案,他必须——也只能尽快做出决策,他是萧氏天子,他要对一切未知负责。
同样的,薛有今此刻也有诸多的未知。颍州发来战报,河州驻军纷纷挂上新铳,威力并非燃铳可匹敌。他开始慢慢起疑,内贼只是宦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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