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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轱辘碾过干裂土地发出的单调声响,秦小满蜷在马车里,那些枯槁的面容和绝望的眼神在他脑中挥之不去。胃里因刚才的颠簸和情绪波动又开始隐隐作痛,带着一种饱食后的负罪感。
他拥有的这些温暖和安稳,与车外那片赤地千里的惨状相比,显得如此奢侈甚至……刺眼。
沈拓策马靠近车窗,低沉的声音穿透车帘:“还好吗?”
“……嗯。”秦小满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闷。
沈拓沉默了片刻,似乎能感知到他未说出口的沉重,道:
“世道如此,非你之过。”
他的话语依旧直接,甚至有些冷硬,却奇异地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车队又前行了一段,官道逐渐宽阔了些,隐约可见前方出现了一个小镇的轮廓,镇口似乎比一路而来的荒芜多了几分人气,但也透着一种不寻常的喧嚣和紧张。
离得近了,才看清镇口设了简陋的拒马和关卡,一队穿着破旧号衣的乡勇模样的汉子正无精打采地守着,对进出的人进行盘查。
关卡旁搭着一个巨大的草棚,棚下支着几口大锅,冒着稀薄的热气,锅前排着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全是面黄肌瘦的灾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几乎被焦糊味掩盖的米糠和野菜混合的味道。
“是官府在施粥。”赵奎策马过来,对沈拓低声道,“镖头,看来消息不假,官府确实在赈灾。”
沈拓目光扫过那排着长队,眼神麻木的灾民,以及那几口几乎能照见人影的清汤寡水,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这所谓的粥,恐怕连勉强吊命都艰难。
“去看看情况,打听一下路况和消息。”
沈拓吩咐道,示意车队在离关卡稍远些的地方暂时停下休整,既不过于靠近以免引起麻烦,也不远离官道以防不测。
赵奎带着孙小五下马,朝着关卡走去,熟络地跟守卡的乡勇头目搭话,悄悄塞过去一小块碎银。
那乡勇头目掂了掂银子,蜡黄的脸上露出笑意,话匣子也打开了。
秦小满悄悄掀开车帘一角,望着那施粥的草棚。
他看到分粥的衙役拿着长柄勺在大锅里搅动,舀起的几乎是清澈的汤水,只有底下沉淀着些许可怜的米粒和看不清的糊状物。
领到粥的人迫不及待地蹲在路边,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喝下去,然后依旧捂着空瘪的肚子,眼巴巴地望着那几口大锅,眼中看不到丝毫满足,只有更深的渴望。
偶尔有孩子因为虚弱或拥挤而哭闹,声音也是有气无力,很快就被大人的呵斥所淹没。
这幅景象,比之前遇到的那些零散灾民更让秦小满感到窒息而绝望。
这是一种有秩序,却看不到希望的绝望。
沈拓顺着秦小满的视线,注意到草棚旁边还贴着张泛黄的官府告示。
上面写着些“体恤民艰”、“开仓放粮”、“平抑粮价”、“共度时艰”之类的官样文章,落款是本地县衙的大印。告示下面还有几行小字,似乎是命令本地粮商不得囤积居奇,需以“公道价”售粮。
然而,告示旁边,几个穿着绸缎,明显是粮商模样的人正围着一个小吏模样的人,愁眉苦脸地诉说着什么,声音隐约传来:
“……官爷,不是我们不肯放粮,实在是这粮价……这‘公道价’连本钱都收不回啊!我们也要养活一大家子人……”
“是啊,官爷您行行好,跟县尊大人再通融通融……北边几个大州府都这光景,这粮运过去,价钱能翻好几番……我们这、这不是守着金山要饭吃吗?”
“官府要施粥,我们认捐!但让我们按这个价卖,真是要逼死我们这些买卖人了……”
那小吏也是一脸为难,敷衍地摆着手:“行了行了,县尊大人的命令,我们有什么办法?你们且先按令行事,总会有办法的……”
秦小满认字认得不太全,但他听明白了关键:官府想救灾,但粮商不愿意低价卖粮。
赵奎和孙小五也打探回来了,脸色并不轻松。
“镖头,问清楚了。官府确实开了官仓,也下令平抑粮价,但杯水车薪。”
赵奎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官仓那点存粮,这么施粥撑不了几天。本地和附近州府的粮商,大多阳奉阴违,要么藏着粮食说没了,要么偷偷把粮食往南边,或者更缺粮、出价更高的北方运,根本不愿意在这里低价售卖。”
孙小五补充道:“还有,我听其他小吏偷偷说,县太爷最担心的还不是现在,是怕再旱下去,到时……怕是会起蝗灾!那才是真正的大灾!现在施粥放粮,也是怕灾民饿极了生变,更怕到时候蝗灾一起,那就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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