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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想倒点热水喝,一眼瞥见挂在墙角的军大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取下,将它裹在了身上。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推开,一股寒气卷入。陈远疆站在门口,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舒染身上,或者说,落在了那件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军大衣上。
舒染脸上微微一热,下意识地想脱下来:“陈干事……你来得正好,大衣我洗好了,一直说还给你……”
陈远疆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蹙起,没有接她递过来的大衣,反而迈步走进来,声音依旧平淡冷硬:“穿着吧。”
舒染听他那意思不让她还。舒染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脱也不是,穿也不是。心里却飞快地盘算着:这大衣确实暖和,眼下天寒地冻,自己病体未愈,硬要逞强归还,万一真病倒了,耽误教学是小事,去师部汇演的机会黄了才是大损失。
陈远疆走到讲台边,目光扫过桌上堆成小山的作业本和摊开的扫盲教材,语气里那丝不易察觉的责备更明显了些,“病没好利索,就把命耗在这些东西上?”
舒染拢紧了大衣,辩解道:“扫盲班刚有起色,不能停……”
“没人让你停。”陈远疆打断她,手指点了点那些教材,“脑子活,办法就多。非得事事亲力亲为?”
他顿了顿,“王桂兰现在管着家属队,李秀兰也稳重了不少。她们俩是你一手带出来的,识字最多,积极性也高。让她们先顶上去,带着妇女们温习巩固,认认新字。等你养好了身子,再去教更深的东西。”
舒染闻言,权衡着:扫盲班是她一手建立起来的,是她站稳脚跟、获得认可的重要资本,硬撑下去,可能真的会再次病倒,那才是满盘皆输。
而且陈远疆的话提醒了她,或许可以借此机会看看王大姐和李秀兰的独立工作能力,如果她们能挑起担子,自己正好可以腾出手来,更专注于筹划去师部汇演这件大事——那才是能带来更大声誉和潜在好处的事情。
这时,许君君也背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显然是有人去叫了她。她一看舒染的样子就来了气:“舒染!你怎么又不听话!咳嗽没好透就敢这么熬?扫盲班离了你这几天天塌不下来!王大姐和秀兰现在可能干了,你先让她们带着,就当是检验前期教学成果了!这是命令,我是卫生员,你得听我的!”
看着一个冷脸特派员,一个叉腰卫生员,舒染终于不再坚持,她知道他们是对的。她确实需要休息,而王大姐和李秀兰,也确实需要独当一面的机会来成长。
“好吧……”舒染不再坚持,再次试图脱下大衣:“那这大衣……”
“说了让你穿着!”陈远疆的语气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窗外,“等天气暖和了再说。”说完,竟不再给她反驳的机会,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许君君冲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然后不由分说地把一包中药塞进舒染手里:“听见没?特派员都发话了!现在,吃药,回去休息!这大衣……哼,算他还有点良心。”
舒染最终没能还掉大衣,反而被许君君押着送回地窝子休息。
舒染找到王大姐和李秀兰,把事情一说。王大姐一拍胸脯:“舒老师,你放心吧!你咋教的,俺就咋带着大家学!保证不掉链子!”
李秀兰也用力点头:“舒老师,你好好养病,我们能行!有不懂的,我们记下来等你好了再问。”
于是,扫盲班的日常工作暂时交给了王大姐和李秀兰。舒染则将主要精力放在了学校的孩子们身上,同时开始着手慢慢整理、完善那个准备带去师部的课本剧剧本,思考着如何能做得更好。
天气越来越冷,大雪封路,连队进入了一种相对安静的状态。
舒染也终于有机会放缓脚步,一边调养身体,一边观察这片土地上的人与事。
第65章
临近年关,一场又一场的大雪将畜牧连盖了个彻底。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风卷着雪沫刮过地窝子的顶棚。
出工的时间少了,人们更多地窝在屋里,守着火墙,做着一年到头难得的休整。
舒染的咳嗽总算好了个七七八八,但人依旧清瘦。
她正坐在教室里,守着一个小火炉,教几个留在连里过冬的孩子剪窗花。红纸粗糙,剪刀也不甚锋利,但孩子们剪得极其认真,满眼都是对新年的期盼。
“舒老师,你看我剪的‘春’字像不像?”小丫举着一张歪歪扭扭的红纸。
“像!真好看!”舒染笑着鼓励,帮她把边角修齐整些。
就在这时,连部门口的一个小伙子裹着一身风雪冲进来,手里举着一个边角磨损、盖着好几个模糊邮戳的信封,大声喊着:“舒老师!舒老师!有你的信!上海来的!走了得有一个多月呐!”
上海?
这两个字在舒染心中漾开涟漪。教室里的孩子们也安静下来,好奇地看着那封远道而来的信。
舒染道了谢,接过那封信。信封很薄,纸质却比兵团常用的好了不少,上面的字迹娟秀而陌生,属于这具身体的母亲。
她拿着信,走回火炉边。
炉火噼啪作响,孩子们重新开始叽叽喳喳地剪窗花,但舒染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那上面了,她小心翼翼地撕开了信封。
信纸只有一页,字迹密密麻麻,写得十分谨慎。信的开头是惯例的问候,语气小心翼翼,甚至带着几分客气与生疏。
接着,笔锋一转,极其隐晦地提及了上海时下的一些情况,说“家中一切尚安,勿念”,但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压抑和紧张。
然后,便是反复询问她在边疆是否真的“适应”、“吃得饱吗”、“穿得暖吗”、“劳动是否极度辛苦”,并一再强调“若实在艰难,家里再想办法”,却又透出一种无能为力。
信的末尾,母亲写道:“……染染,昔日种种,皆如云烟。如今你远在边陲,务要脚踏实地,谨言慎行,保护好自己。万勿再存不合时宜之想,安心接受当下,便是对父母最大的宽慰……”
舒染慢慢放下信纸,目光投向窗外被风雪模糊的世界。
原主家庭那点残存的记忆浮上心头——资本家小姐优渥却压抑的生活,父母谨慎而焦虑的面容……与眼前这艰苦却充满生命力的边疆图景交织在一起。
同情吗?有一点。那个家庭正被时代的洪流冲击得摇摇欲坠。
怀念吗?并没有。那不属于她舒染。她来自更遥远的未来,那个物质丰富却也可能迷失自我的时代。
而这里,固然艰苦,但每一分收获都实实在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自由与创造的味道。
信中那句“安心接受”刺痛了她。她不是在“接受”,她是在开辟新天地,是在创造价值。
“舒老师,上海好玩吗?是不是有很多很多糖和漂亮衣服?”小丫凑过来,仰着小脸问,打断了她的思绪。
舒染回过神来,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心中那点情绪忽然就沉淀了下来。
她摸了摸小丫的头,微笑着说:“上海啊,是很大,有很多楼,很多人。但是,”她顿了顿,“没有咱们这儿的天这么蓝,雪这么白,也没有你们这些聪明懂事的孩子。”
她拿起信纸,仔细地叠好,重新塞回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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