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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知梨站在偏厅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那穿褐色短褐的男人转过身来,脸上沟壑纵横,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他手里捏着一顶旧帽,指节白,像是攥了太久。
她没动,也没问。
男人张嘴,声音沙哑:“夫人,我是北岭哨线退下来的兵,姓李。我……我有话要说。”
她抬脚进了屋,顺手带上门。木门合上的声响不大,但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楚。她走到案前坐下,不看那人,只伸手将袖中那块藕荷色的布条按了一下,确保它还在。
“说。”她说。
男人喉咙滚动了一下,往前半步:“三日前,沈将军没死。他带着残部退进鹰愁涧,靠山泉喝了几日,熬到了援兵。”
江知梨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又一下。她没抬头,也没出声。
“当时敌军围得紧,沈将军命人把贴身衣物拆了,剪下半幅肚兜,让亲兵缝进鞋底带出来。那亲兵昨夜才逃到驿道口,伤重不治,临死前托我把这信送到您手上。”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封油纸包好的信,双手呈上,“他说,必须亲眼见您,亲手交。”
她没接。
屋里静了片刻。窗外有风穿过回廊,吹动檐角铜铃,叮当一声。
她终于开口:“肚兜是谁的?”
“说是……”男人低头,“是您早年亲手给他缝的,出征前换下的那件。”
她闭了下眼。
再睁眼时,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她伸手接过,指尖触到油纸的粗糙。她没急着拆,只慢慢摩挲着边缘,仿佛在确认真假。
“你从北岭来,走的是哪条路?”
“翻过断云岭,沿溪下行,七昼夜才到官道。”
“路上可遇其他传令兵?”
“没有。沿途驿站全断了,只有零星游骑在搜人。”
她点点头,不再多问。
手指划开油纸,里面是一张折得整齐的纸笺,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像是就着火堆写的。开头一句便是:“母亲勿忧,儿尚存,箭伤已结痂,左臂能动。”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继续往下读。信里说敌军误判方位,主力调往东线;说副将王猛率骑兵夜袭破营;说粮草焚尽后靠野菜充饥五日;最后写道:“今晨接到朝廷捷报,边患已平,不日启程返京。”
她看完一遍,又看第二遍。
手指忽然抖了一下。
她把信纸压在案上,用镇纸压住四角,起身走到窗边。阳光照进来,落在她鸦青比甲的袖口上,映出细密的针脚。她站着,背对着男人,肩膀微微起伏了一次。
再转身时,她已走近香炉,从袖中取出那块藕荷色布条,轻轻放进火里。
布条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她看着火苗熄灭,低声说:“去账房支十两银子给他。”
男人一愣,随即跪下磕头:“谢夫人。”
她没拦,也没回头,只站在香炉前,等最后一缕烟散尽。
外头传来脚步声,轻而稳,是府里当值的丫鬟来回话。她听见对方在门外禀报:“驿站刚送了加急文书来,说是前线大捷,沈将军生擒敌,朝廷已下旨嘉奖。”
她应了一声。
“要不要……摆宴庆贺?”丫鬟小心地问。
“不必。”她说,“关中刚经历战乱,百姓未安,这时候喝酒吃肉,不合适。”
丫鬟答应着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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