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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风雨飘摇（第1页）

连仲明坐下后，叶流芳拍了拍他的肩，面露惆怅道：“仲明，不瞒你说，漕帮目前境况堪忧。”

“帮主，”连仲明慌忙起身，朝叶流芳深施一礼：“您唤仲明过来，是想问应对之策？”连仲明很有为人幕僚的自觉。

“噢不，不必再寻什么对策，如今漕帮现状也非一策能解决，叶某也早已今非昔比，恐无力回天了。”说罢，仰天长叹，颇有些烈士暮年、英雄迟暮之感。

“那帮主是……”连仲明颇为不解地问。

叶流芳并未直接回答他，而是用手指着两旁坐着的几位元老，“他们，跟着我也有几十年了，家人产业皆在漕帮，想来也只能跟着我一条道走到黑了。可是，仲明，你不一样，你还年轻，前途大有可为，不必陪着我们这帮老家伙熬死在此。”

“帮主要赶我走？”连仲明深觉不可思议，此刻，叶流芳最迫切的，不是应该查明敌人，为女儿、为帮众报仇雪恨吗？此时应该是最需要自己之时，为何要自己离开？难道，他已经察觉到什么了？转瞬之间，他已经在脑海转了几圈，将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迅过了一遍。

连仲明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掀起了惊涛骇浪。他入漕帮不过三年，凭着一手运筹帷幄的本事，从一个无名小卒坐到了帮主幕僚的位置，叶流芳待他素来亲厚，甚至将爱女婚事都曾拿来与他商议。

可谁能料到，三月之前，副帮主蒋坤突然带人软禁叶流芳，又有几支不明势力加入，爱女被杀，手握江南漕运命脉、驰骋运河数十载的泱泱大帮顷刻四分五裂。

那场变故之后，漕帮便如断了脊梁的猛虎，一夜之间从云端跌入泥沼。朝廷借机难，以漕帮护运不力为由，收回了大半漕运线路，一部分转交给风头正盛的蒋坤打理；沿江几大码头，又被地方豪强强行霸占，余下帮众连赖以生存的营生都没了着落。

两旁的元老们，此刻也都垂下了头，无人言语。连仲明扫过他们的脸，只见一张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皆是掩不住的疲惫与绝望。这些老人，都是漕帮元勋，当年跟着叶流芳闯过刀山火海，硬生生在江南打出了一片天地，如今却只能坐在这里，无力回天。

“帮主，”连仲明定了定神，再度拱手，声音铿锵有力，“仲明入帮三年，承蒙帮主不弃，委以重任，这份知遇之恩，仲明没齿难忘。如今漕帮有难，正是用人之际，连某岂是那贪生怕死、临阵脱逃之辈？您今日让我走，恕我不能从命！”

叶流芳抬眼看向他，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似是欣慰，又似是痛心。他缓缓摇了摇头，长叹一声：“连先生——或可称呼你……秦先生，秦仲明，当今右相族弟、右相府第一幕僚，三年前却忽然来到漕帮。我叶流芳虽不知你因何而来，但你三载辅佐之谊叶某铭感五内。如今局势，仲明情意，为兄只能来世再报了。

这场祸事，远非你我所想那般简单，据我所查，这背后牵扯的势力，是我们万万惹不起的。蒋坤等人不过是小喽啰，真正推手，是朝堂之人，或者朝堂背后还有其他势力，也未可知。他们究竟所为何来，恕叶某愚钝，还看不穿，但最终定是倾帮覆家之难！”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连仲明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先前想到，叶流芳或能猜到蒋坤背后有人，却万万没想到，他竟能揣度至此。

“那……那便更不能坐以待毙了！”连仲明攥紧了拳头，“我们可以联络漕帮各地分舵，召集人手，就算拼个鱼死网破，也不能让他们得逞！”

“拼？拿什么拼？”叶流芳苦笑一声，声音里满是悲凉，“分舵消息，已经相继传回，半数分舵被官府查封，舵主锒铛入狱；剩下的，要么倒戈投靠蒋坤，要么干脆就地解散，树倒猢狲散啊！仲明，我已试过了，所有出路，都被堵死了。”

连仲明听闻此话，怔在原地，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叶流芳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他站起身，走到连仲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仲明，你是有大才之人，不该困死在漕帮这潭死水里。我已为你安排好退路，今夜三更，会有一艘船在码头等你，带你离开江南，去泉州避祸。那里有我早年结识的一位故人，他会照应你的。”

“帮主……”半生冷心冷情的连仲明，此刻也难免喉头哽咽，看着叶流芳鬓边白，眼眶竟有些热。

“您呢？您和各位前辈作何打算？”连仲明颤声问道。

叶流芳回头看了一眼端坐的元老们，又望向窗外，目光悠远：“我们老了，半辈子都活在漕帮里，生是漕帮的人，死是漕帮的鬼。如今情势，大伙儿能守着最后这点家底，苟活性命足矣！”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塞到连仲明手中。那玉佩温润通透，上面刻着一个“叶”字，正是叶家的传家之物。

“拿着它，泉州故人见此佩，自会信你。”叶流芳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走吧，莫要再回来了。”

连仲明握着那枚玉佩，心底五味杂陈。他看着叶流芳苍老的背影，看着满堂沉默的元老们，忽然双膝跪地，朝着叶流芳，朝着漕帮总舵，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帮主大恩，仲明没齿难忘！”连仲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他日若有机会，仲明定要查清真相，为漕帮，为帮主，为大小姐，报仇雪恨！”

叶流芳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去吧。”

连仲明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承载了他三年心血的院落，转身，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门外，是沉沉的暮色，一场暴雨，似乎正在酝酿之中。

连仲明握紧了手中的玉佩，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光芒。他的人生，早在十几年前已被毁掉，罪魁祸当然需要付出十倍百倍代价，此间若是伤及无辜，他也只能在心底说声抱歉了。

漕帮的风雨，还在继续。而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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