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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玛戈。”尤比擡起袖子,遮住她的眼睛。“这是我的城,我必须要等我的骑士来。”
当伊玛目手中的第一块石头被掷出时,白口袋中的女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块石头并没能命中她,只砸在地上的声音就足以让她吓破胆子。“耶稣基督啊!”她向看不见的方向扭着头躲,“救救我吧!”
叛徒向异神祈祷的话语使人群很快掷出第二块石头——这次命中了。石块像是砸在她头骨上,闷闷地发出咚地一声,可没血流出来,看似不十分痛。“我的孩子!”袋中人尚有精力大叫,“我的孩子再不用与你们为伍了!”
尤比想,要多少颗石头才能完成这场漫长的处刑?时间拖得愈久,那不知可怜还是可恨的犯人便愈痛苦,可留给亚科夫的时间也愈多些。他在酷暑中期盼着,快来啊,那身上有十字的骑士!多麽野蛮又残忍的刑罚,不光被处刑的人要忍受痛楚,还叫所有人分担这罪责,叫暴虐之心在他们心中生长——可这刑罚又巧妙极了:向一个人扔上几颗石头算得上什麽可怕的事?谁又知道是哪一颗石头砸死了她,谁才是真正的刽子手?
玛戈的眼睛在他袖下紧紧闭着。每听到一声石块落下的声音,少女便无法控制地打冷颤,好似那石块是砸在她身上,几乎使她要跳起来。第三块丶第四块石头被掷出去,一点鲜红的血从布料中渗出来,刺痛了尤比的眼睛,却激发衆人的躁狂。他不再数得清接下来是第几块石头被掷到中央,玛戈的肩膀也不住地颤抖,泪水濡湿了他的袖口。
“您太残忍了…您不能救她吗?”少女不敢哭得太大声,“我恨极了您…”
自己如何能救她?尤比呆愣在那,望着太阳下扬起的尘烟,发觉自己的双手从未像现在这般无力。他想起在竞技场与战场中,自己能用神祇般的力量叫亚科夫变成无坚不摧的勇士。可他治好女人的伤,又怎能治得好其他人的心?究竟是什麽叫人变成这般模样,是贫弱还是不和,狭隘还是愚笨?他们的愤怒与暴力究竟有没有罪?若亚科夫在这,自己便能命令他以此罪将所有人都关起来吗?他能把这所有人都变成血奴吗?
“…我只是个城主。”尤比麻木地低下头,“我什麽都做不成。”
“既然您无能为力,为何还非要看!”玛戈痛骂他,“您明可以走开,明可以闭上眼睛,当不知道这些事!”
尤比没法回答她,可还是努力紧盯着那令人胆颤的可怕画面。掷石头的人太多,杂乱的碰撞声与激昂的声讨掩盖了惨叫。白布袋上的红色越来越多,逐渐填满了所有空隙。它们蔓延到惨白的地面上,又渐渐凝成一种令人作呕的丶了无生气的黑紫色,像一只装满腐肉的囊在漏出汁液——刑罚的效率比尤比想象中高效,女人很快不再躲闪也不再挣扎了,可丢在她身上的石头不停下来。
一股绝望又焦糊的血腥味弥散在空气中,尤比嗅到它就觉得痛苦。衆人对着尸体丢光了所有的石头,等待伊玛目揭开成果——口袋下的东西不成人形,只血肉与头发糊作一团。他们对着叛徒凄惨的下场发出欢呼的口号。
“真主至大!”所有人发自肺腑地抒发道。
“…您的骑士终究没来。”玛戈在他怀中抹干泪水,“您这般执拗又有什麽用?他和您一样无能!”
“无能一定使他比我痛苦百倍千倍。”尤比盯着人们从坑中刨出那具软绵绵的尸体,“他是我见过最执拗的人。”
“您异想天开!”玛戈愤怒地推开他,“谁知道他在什麽地方享乐休息!”
尤比见围观的衆人开始散了,失望地顺着玛戈的方向退了几步。这时,他却听见沙石山上有马蹄的声音响起来,密集又果断,模糊地由远及近——本悠闲散去的人们一下混乱,纷纷丢了手中的斋灯躲藏起来。像魔鬼伸出两只黑暗的掌般,狭小的集市街道从那声音的源头处开始混乱,奔逃的人们向行刑场涌过来。
他们口中说着一个在拉丁语丶法语与阿拉伯语中都同样发音的词。“圣殿骑士!”尤比听见他们告诫同胞们,“圣殿骑士来了!”
吸血鬼惊讶地回头,向人群中寻找那痕迹——他永远明亮的视野中很快出现刻印的形状,那滴血尖牙般的图腾正骑在马上向他这来。
铁蹄一直踏到他面前。身着十字的骑士全没发现他,只粗暴又冷漠地带队闯到伊玛目面前,包围他们。马蹄踢翻了许多来不及收起的摊位,将美食与灯盏一起砸在地上摔成碎片,所到之处皆响起哭叫声。尤比恍惚地紧跟飞扬的尘土,发现士兵们行装整齐,列队规整,显然有备而来。
“有人说你处死了一位基督徒。”他分辨出亚科夫的声音,“这是严重的逾权,我要逮捕你。”
伊玛目瞪圆了眼睛,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依真主的法律处置叛教者!”他苍白地辩驳道,“这是我的权力!”
“这已是基督徒的土地,不允许这种不人道的行为。”亚科夫手中的马鞭动了一下,指向他们根本来不及挖出的残破尸体,叫衆人瞧上面挂着的十字架项链。“证据确凿。依法律,私刑主导者需被放逐,所有参与的人罚缴税金一倍,此处禁止夜间集会与讲道活动一年,废除自主法庭,一切事务移交卢德城裁决。”
听见这话的人纷纷惊惶地转头便走,仿佛地上散落的丶沾着血迹的石头不是从他们手中扔出的。尤比瞧见周围的士兵没拦他们,只团团围住慌张的伊玛目,架住他的臂膀。
“这是什麽法律?”伊玛目整齐的白胡子被刀戈弄乱了,“你从未说过不许我处置叛教者,却等我处了刑才说我有罪!”
尤比听见亚科夫发出轻蔑的哼笑。
“把他抓进监狱去,所有财産收缴。”亚科夫调转马头,向尚在围观的所有人大喊,“还围在这干什麽?今天的集市关停了!”
尤比还想停留,可玛戈死死拉着他的胳膊走。二人心惊胆战地躲到一顶巨石後,远远看着伊玛目被关进一辆备好的囚车中,被马拉着,让落魄的模样沿街给衆人瞧。
“我说错了。”玛戈放开尤比冰冷的手腕,“您的骑士比您有能。”
“…为什麽?”尤比望着那被所有人遗忘的丶摊在地上的糊烂尸体,发怔地问。
“他这样做,牺牲一人,从此这再不会有这样的事。”玛戈红着眼眶说,“他比您有能,也比您残忍冷血,比您邪恶。”
尤比说不出话,也想不出对错。那股恶心的血腥味被风送着,卷着沙土飘到他面前。玛戈从他身後抵着石壁,哇的一声呕在地上,将刚下肚的新鲜小吃全吐了精光。她一边呕,一边抓着脖子上的蓝瓷项链解下来,丢在石头上砸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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