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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幕最後的晚餐(一)
一
“阿尔法丶约塔丶缪丶阿尔法。”安比奇亚用希腊字母拼读着意为“血”的单词,“科穆宁们选了个好词。”
塞勒曼竖着耳朵听主人的话。他知道安比奇亚在讨论什麽——皇室有一门迷信又传奇的规则:凡是科穆宁家族之人在罗马皇位之上,所有继任皇帝的名字首字母必然按照“血”的顺序排列。所有人幻梦般对此深信不疑,包括皇帝本人。“曼努埃尔”的首字母是“缪”,“缪”的下一位必是“阿尔法”。为此,皇帝将可能继位的所有人的名字都改作了“阿莱克修斯”。
血奴不禁想,安比奇亚想将伊萨克的名字也改作“阿莱克修斯”吗?
“但罗马的皇帝从不是只皇帝的後代能做。”安比奇亚却僭越地说下去,“比起血统高贵,罗马人的统治者更要骁勇善战丶人心所向才行。平民出身的乞丐能做皇帝,奴隶出身的妓女能做皇後。虽然你未必相信,但我喜欢这一点,这很公平——要知道,在一个不讲出身丶只看能力的秩序中,强者则为王。这很适合我。”
要塞勒曼来说,安比奇亚的血统与出身明明要比一切凡人都高贵得多——这使他的吸血鬼主人这些勤勉上进的话语更难得了。血奴悄悄吐了口气,将怜悯的视线投向对面的伊萨克。显赫的紫袍贵族夫妇被仆从们装扮了满身的沉重金银宝石,在安比奇亚身上光彩夺目,可在伊萨克身上就像枷锁与囚笼——血奴本该个个都被时间遗忘了才对。衰老没有化作皱纹爬上伊萨克的眼角,死物般的沉寂却从他眼中涌出。他什麽都不说。房间安静下来,空气中只隐隐听得见女孩在深处房间哭闹的声音。
“妈妈!”那声音模糊地喊。
安比奇亚烦躁地啧了一声。“你没告诉她为什麽不许她去吗?”她用满是戒指的手扶着头巾与珠链,问身边面露难色的乳母,“她非要在皇帝去世时当着所有人的面表演这些吗?”
“这个年纪的孩子正叛逆。”乳母低着头不敢看她,“等再大些就懂道理了。”
安比奇亚细细的眉毛挑起来。“叛逆?”她鲜红的嘴唇勾起一个锐利的弧度,“听不懂道理不叫叛逆,只叫愚蠢。”
三岁的孩子,怎能不愚蠢?塞勒曼想。可他依旧守规矩地缄默着注视这一切。乳母羞赧地让开通向走廊的路,他的主人立刻向声音的源头赶去。随着那轻盈华贵的脚步声停下,没过一会,女孩的哭声也戛然而止。
衆人各自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没人在乎孩子的房间里发生了什麽。塞勒曼动着眼睛打量伊萨克的脸——孩子的“父亲”竟也打量着他。两双眼睛就此对视。
“一个女孩。”伊萨克罕见地向他搭话,“女孩没法继承。”
塞勒曼盯着那双鱼似的死板眼睛。“并非如此,这规矩老掉牙了。”他微笑着说,“女孩在无男嗣时也常继承。梅丽珊德女王曾继承了耶路撒冷的王位,埃莉诺王後曾继承了阿基坦的公爵头衔。哪怕在君士坦丁堡,佐伊女皇也曾坐在罗马皇帝的宝座上。”
“我并非对此不满。”伊萨克也动着僵硬的面庞牵起一副诡异笑容。“不继承,便更自由。不会像我一般被买卖。”
塞勒曼不喜欢这些执拗的丶有关自由的话,懒得再回了。他无奈地看到伊萨克将手掌抵上左边胸口,果断移开视线。
衆人的主人很快冰冷地踱步回来。“出发吧。”安比奇亚说,“让我们送皇帝最後一程。”
布雷契耐宫中站满了人,全守在一尊巨大的卧室门前。塞勒曼紧跟主人的步伐在大厅穿行,拨开层层叠叠的身影。第一层是各国使臣们:耶路撒冷的十字军贵族丶罗姆苏丹国的塞尔柱人丶西西里王国的诺曼人丶神圣罗马与法兰西的法兰克人丶伦巴第同盟的意大利商人代表丶甚至开罗来的撒拉逊外交官也一齐在这。他瞧见安比奇亚与其中来自匈牙利的那位马扎尔血统的使者匆匆说了几句话;第二层是主教丶占星术士与医师:君士坦丁堡教区的牧首正与教皇国来的特使窃窃私语,占星术士在毫无用处的星盘上描描画画测算角度,医师已背着手摇头叹气,叫助手们将针管丶刀子与草药都收进箱子里。安比奇亚没理睬他们,只匆匆走过;第三层是最内的一层,几乎贴在那尊沉重的丶象征死亡的卧室门前。站在这的所有人都穿着自己最奢华繁琐的衣服,昂贵的骨螺紫色艳艳地压作一团。安比奇亚与伊萨克的队伍停在那。
“公主没在这。”塞勒曼听到主人的话。“现在是谁在里面?”
“女孩没法继承。”回话的是皇帝的某位侄系——要是塞勒曼没记错,他的名字应该也是“阿莱克修斯”。“现在是皇後与皇子在里面。”
“哦!”安比奇亚不知欢呼还是哀叹地说,“我明白了。”
塞勒曼短暂地想了一会,立刻也明白了:公主是长女,很长一段时间内也是独生女。在那位年轻美艳的金发皇後为皇帝诞下皇子前,可从没人敢提女孩没法继承的事。
他忽然敏锐地嗅到大厦将倾的混乱气味。这将成为主人的阶梯,塞勒曼想。
这时,一位侍者推开那扇沉重的门,满面泪痕的皇後与皇子从他身後走出。整间大理石宫殿中所有的窃窃私语立刻消失,只听得见金角湾的海浪在夜里翻涌的声音。灯烛的香味呛得令人窒息又炎热。
“匈牙利的使臣上前来!”侍者大声呼喊。
于是刚刚与安比奇亚交头接耳的那位马扎尔人使臣立刻应召,立在门前。门後,衰弱的皇帝依旧有一副铿锵有力的嗓音,足以让所有人心惊胆战。
“你们的国王受过我太多恩惠。”皇帝缓慢丶威严地开口,“他曾承诺,克罗地亚归属帝国。这承诺在我死後不应变化。”
“我会转告我们的国王。”使臣低着头,说完便被匆匆赶下。
“热那亚与比萨的使者上前来!”侍者第二次呼喊道。
有两位戴着意大利羽毛帽的男子挤开人群俯身上前,守在门前。皇帝貌似在床上咳喘了两声,立刻引起一大片细小的讨论。“安静!”侍者替皇帝厉声训诫,勉强将嘈杂的噪音压回去。
“你们的贸易特权不会变化。”皇帝的声音似乎虚弱了些,“我的儿子将成为下一位罗马皇帝,他依旧会给予你们租界与港口的免税使用权。”
衆人立刻几近喧哗地叫嚷起来,有人竟敢在此时公然对意大利人的特权表示不满,侍者的声音被淹没了。“他需要一位摄政!”刚刚与安比奇亚讨论公主的那位“阿莱克修斯”勇敢地大喊道,“他才11岁,还未成年!”
热那亚与比萨的使者没来得及答话就被拉下去了,瓦兰吉人显出刀戈,逼迫大家闭紧嘴巴。“安条克的使者上前来!”侍者不满地第三次扯着嗓子,“快安静!”
耶路撒冷的十字军贵族中挤出一个有乱糟糟红头发的骑士。他在门前做了骑士礼,摘下头盔,单膝跪地。
“你们的亲王,是我皇後的兄弟。”皇帝的声音变得有气无力,“他娶了我的侄女,他的另一位姊妹也是由我安排嫁与匈牙利国王。
“照先前的约定,我死後,皇後不可再嫁,需作修女。她将是‘阿莱克修斯’的摄政。而安条克公国依旧是帝国的附庸。”
先前还为意大利人特权吵嚷的人群们陷入一阵危险的寂静——哪怕置身于外的塞勒曼也无法忽视这可怕的氛围。他想,这种寂静比激烈的反对更有威力。
“外国人。”不知是谁忽然藏在人群中咒骂了一句。
“是谁说的?”侍者难堪地瞪大眼睛,“谁反对皇帝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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