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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魂
蜀州连阴四日,天色低得像要压塌檐角。江面雾气一波一波涌来,湿气沉进青石砖缝,踩上去微滑。
覃淮抵蜀州已四五日,白日里翻查账簿丶比对印鉴,夜里抄录文书,连水痕丶墨迹的浓淡都不放过。
第四日午後,苏汶探得线索——南渡桥畔一处废弃酒坊,夜半有人搬进封口麻袋,鸡鸣时却影无踪。
当晚月色惨白,院门虚掩,风一吹木板轻摇,似有人低低喘息。
院内潮腥扑鼻,地上是一行行湿泥脚印,直延到一口破井旁。井盖掀开,井壁挂着半片湿麻布,黑泥里糊着焦墨与纸屑。
覃淮只是垂眼看了一瞬,便淡声吩咐:“捞。”
井水打上来时,冷得人指节发僵——一麻袋湿账,被水泡得稀烂,纸与墨浆混成一团。
他用指尖捏开几片,辨出“转仓”“拨银”几个字,唇角微动,擡手一挥:“守着,谁来取,抓谁。”
果然,未及一更,两条黑影翻墙而入,正俯身探井,便被死死压在地上,连闷哼都被捂住。
-
偏堂灯火低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湿泥味。两人被押到案前,裤脚沾泥,膝盖磕在砖面上,发出闷沉一声。
覃淮在案後缓缓坐下,不急开口,先取铜盆净手。
清水被灯影映成浅金,他双手在水中缓缓搓着,指节的骨线分明。直到水温略凉,他才取白帛巾拭手,布上很快晕开了灰黑的脏痕。
“说名字。”覃淮语气极轻,却像扣在颈项上的冷环。
冷得刺骨。
左边那人嗫嚅着刚吐了个姓,苏汶已一步上前,用靴尖稳稳踩住他的手指节,力道不急不缓,硬生生逼得那人脸色由白转青,额角冷汗涔涔,却不敢乱动。
“大人问话,不许拐弯抹角。”苏汶道。
覃淮的眼皮未擡,只取过案角一支细竹签,在石砖上缓缓转动,发出细而尖的摩擦声,像在磨一根细针。
“谁让你们去井里取东西?”
竹签尾端一下一下敲在案面,节奏不快不慢,却像敲在人心尖。
右边那人死咬着牙,脖颈的青筋一条条绷起。覃淮忽地伸手,将那竹签没入湿账的纸浆中,搅动片刻,又慢慢提起——黏稠的墨水与纸浆混作一团,坠在签头上。
“说出来,就留你一只手。不说——”
他将竹签慢慢移向那人指间,“——我就换这个来搅。”
灯火轻颤,竹签上的黑浆像血一样滴落。
陈澹知不动声色,袖中的手却攥紧了——
他自问见过重刑,可这等冷刀子似的手段,竟比棍杖更叫人寒到骨髓。
左边那人先崩溃了,声线带抖:“是……南仓的陈管事!他说账有差错,要先藏,过几日再烧!”
“火是谁放的?”覃淮目光如刀,直逼得那人头皮发麻。
左边那人一口气几乎断在喉间,眼珠转得飞快,像是要寻条生路。
“不是……不是我!是……是陈管事派的‘虎三’,我只在南渡桥头递了个口信。”
“虎三在哪?”覃淮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从井底冒上来的寒气。
右边那人本还咬牙不言,此刻忽然像被什麽刺中似的,急急道:
“大人,虎三前日去了西市,说要找个……找个会‘通魂’的……峨眉山静慧大师。”
这话一出口,堂中空气似乎凝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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