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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州
十月初一,京中北镇抚司行台署。
清晨未及四更,乌云压顶,天色沉沉。
行台署北廊列帐未解,署门两侧铁灯犹明。数十禁卒分列两侧,身着玄甲,衣襟绣麒麟吞火,戟首如林,不发一言。
堂中大案已设,檀香未燃,案後落坐者一人,年不过弱冠,身着窄袖交襟湖黛纱袍,领内衬朱衣,佩犀角金鱼袋。
如此气势,腰间却垂一玉饰,玉质微青,雕工甚旧,裂有三痕,中段金丝错嵌,玉坠之上以红线拢束,垂一缕流苏,不随步动,只静静悬在腰侧。
其人面色极冷,眼神沉定,唇薄如刃,眉间并无锋意,然初见者莫不生寒。
正是覃淮。
不同于原先,如今他是一品亲王,新帝近臣,掌北镇抚司与内密院军机,封号居王等,实权在相上。诸事多不亲理,惟遇重大审讯,必自出马。
堂前跪一人,披发蒙尘,唇角犹有血痕,面上尚带倔气。
覃淮不看他,只展一卷公文,低声问道:
…“你可认得这份库调文书?”
堂下那人擡起头,面上血痕未干,眼中却带一丝狠意,唇角扯了扯,似笑非笑。
“这般冤枉人,王爷也当得心安?”
覃淮擡眼看了他一瞬,那目光极淡,却叫人寒至骨缝。他未回言,只将案卷摊开,手指落在其间一行小字上,语声微凉:
“太初四十七年,成昌行库走银六十万,账上称系‘西路马料’,实为洛东钱庄倒仓之资。此事若无人指使,你一内仓管吏,是如何敢擅改符印?”
“你当是贪?还是愚?”
那人咬牙不语,身子颤了一颤,却仍不肯认。
覃淮轻轻阖了卷,起身立定,负手看他。
堂中烛影明灭,他一身湖黛纱袍,于灯下泛着微光,腰侧那枚裂玉垂落,垂至膝侧,一动不动。
他垂眼瞧着跪地那人,忽而淡淡道一句:“本王不喜废话。”
那人还欲分辩,却未及开口,便听得堂後屏风之後响动一声,有人应命而出,是内密院司狱韩晟。
韩晟快步上前,低声道:“人已交待同党三人,另牵出蜀州方向一笔军资私运。钱银未归仓,疑与吴司员下属勾连。”
覃淮点了点头,仍未看那跪者,只淡淡吩咐:“这人,送东獬所。三日内,供不出全名细节,剔一指,仍不认,再剔一指。”
韩晟一躬到底:“诺。”
那跪者惊骇失色,挣扎高喊:“镇北王!你不是人!你——”
覃淮不再理他。
人被拖下去时,堂前只馀哀叫声凄厉,戛然而止。
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襟,重新坐回主位。
“吴成那一支,盯紧了。”他语气极轻,目色如旧年池水,不见半点波澜,“若再出一桩失银,连他也一并请进来。”
“是。”
屏风後退下数人,案上文卷渐多。
覃淮却忽然一顿,指节轻敲桌面。
“蜀州。”他低声念了一句。
韩晟以为他在思案,便小心回道:“是。那笔银正走蜀州军道。按署规,应由中使司出马,我已安排刘承带人前往。”
“不必。”
韩晟一怔。
只见覃淮不紧不慢开口:“本王亲自去。”
“殿下?”韩晟迟疑了一瞬,“此行路远,又是边道,若为一笔旧账……”
“本王说了,亲自去。”覃淮语气仍平,连一丝不悦也无,却叫人不敢再言。
片刻後他才起身,理好衣襟。那枚垂挂的裂玉随之轻轻一荡,红线微动,静中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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