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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犬子稚龄,颇慕圣贤,然我夫妻政牍劳形,恐误庭训。若得贤契授以经纶,仆感激不尽。”
沈鲤作揖道:“恩师何出此言?当年若非师门栽培,学生安得进益?”
红鲤捧茶及额,恭敬道:“父母常教导静修,要尊师重道,若蒙老师赐教,学生定当用心学习。”
沈鲤抬手正冠,神色郑重:“今蒙师门重托,必当倾囊相授。”
张居正夫妻相视而笑,红鲤向沈鲤行拜师礼,他的乳名犯了老师的讳,在沈家求学,就只能用大名张静修了。
以后每日申时,红鲤就要在沈家恭候沈公下值,来给他上课,至酉时末方归。敲定了求学之事后,黛玉就带着儿子,与沈妻到院中闲话家常。
沈妻一生都在为生儿子而努力,看到红鲤自是疼爱非常,抱着就不撒手。张首辅年近六十而得子,一直给予了他们不停尝试的希望。
黛玉为沈妻把了脉,摇头一叹,不得不对她泼一瓢冷水,轻声道:“夫人年逾七七,天癸本绝,今为求嗣而强延经水,即便侥幸怀上也恐致小产崩漏,母子俱危。子嗣在天,强求不得。沈家族中俊秀皆可承欢,何苦挣命去搏子嗣。还望三思。”
“是我无能,愧对夫君,愧对沈家列祖列宗,可他又坚决不肯纳妾,耽误了子嗣。”沈妻登时红了眼眶,拿着帕子揾泪,哽咽道:“明年再不成,就要从族里过继一个了。”
沈家族老给推荐的继子是两个人,一个是沈鲤二叔的小儿子,年方五岁,血缘最近。一个是沈鲤已故的堂伯独子,年已十五,父母双亡。
沈妻明显属意那个五龄童,认为孩子心智未定,容易建立感情。而十五岁的少年性格已成,难以融入家庭。
黛玉想到后来沈家的人伦悲剧,先问沈妻:“沈家十五岁的堂侄性格如何?可有读过书?如今在干什么营生?”
“只上了二年学,不是睁眼瞎罢了。性格开朗又不拘小节,不大知礼,而今在老家虞城的酒楼干着庖厨。”沈妻语气里明显有些失望和不满。
“我倒觉得夫人过继这位堂侄更好,你夫妻二人年逾知命,桑榆非遥。幼儿抚养尚需十年之功,且未必长成。而况,倘若你们先去了,那孩子又如何保得住家产?
而舞象少年气志渐定,可理家务、接宾朋,为沈家支撑门庭,作为倚仗。待少年完孝之后,马上能成亲生子,解门户继承之急。
夫人再亲自抚养孙辈培养感情,教习诗书。如此既挽救了孤子,又实现了宗祧。诚然,这不过我一家之人言,还请夫人详察,慎重考虑。”
沈妻听了这番话,眼泪也忘了流,若有所思起来。
关于嗣继的话,黛玉点到为止,高拱也好,沈鲤也罢,都是老迈之年还为子嗣所累,让她不由联想到了自己的前世,寄人篱下的凄凉寂寞。
倘若女子可以承祀继产,就不会有这样的困惑了。母系承嗣之优,就在于生母必真。女子主祀,子女恒从母姓,九族可辨。一个家族只有一姓,都是血脉相连的骨肉,家庭矛盾也会少许多。
若从父系,即便没有断嗣之忧、嫡庶隙墙之祸、子贵母死之恶,还有血胤疑云。一旦代际相承中,出了一个意外,后面的子嗣都拜错了祖先。
这种制度分明有如此多的隐患,偏偏大行其道,反而衍生出了许多规则,对女子进行重重束缚,简直愚不可及。
当看到首辅拿出自己的奏章时,沈鲤吓了一跳,瞬间反应过来,皱眉道:“老师,莫非您想钳制言路?”
张居正缓缓摇头,道:“龙江,科场积弊久已,士风空疏。增开新科是为崇实学以通世变,广贤路以固国本。测地舆、研水利、核钱谷、制机巧,不也是格天地万物之理吗?岂可因守旧章而废探究?程子亦云:随时变易以从道。
如今白银流通天下,工匠商贾习经济、明技艺,促进了大明税收的增长。东倭窥边,北虏犯境,难道不需要匠师制火器以御敌吗?天下青年若都埋首陈编,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如何又懂得经世济民的道理?
而今朝中,熟悉农政的是徐贞明,熟悉治水的是潘季驯,能够制造火炮的是戚继光、叶梦熊。除此之外,你还知道有谁,可以切实地为土地增产,懂得治理江河,能够锻造火炮的呢?
增开实务科,可免工曹乏才,户部缺算,兵部少将,不使国帑虚耗,民生艰难。黄道婆改良织机,利被天下。龙亭侯造蔡侯纸,功垂千秋。
此皆未入科举正途,而能成尧舜之业者。若不开,不啻于继续以驾漏船而行激流,抱腐绳而驭奔马。还请龙江勿要胶柱鼓瑟,泥古不化。”
沈鲤仔细听了,也不是完全不赞同,而拱手道出了自己的核心关切:“老师所言,我亦明白。只是自古循吏在地方,也不是没有出路,又何必将他们纳入朝堂之上呢?
君不见严嵩父子之祸吗?《管子》有云:商贾在朝,则货财上流。注重钱财之利,则赏罚失准,百姓廉耻堕地,最终庙堂不稳。”
沈鲤忧心的是,重术轻道会让人逐利忘义。若再次让严世蕃那样,有才无德之人当道,容易滋生腐败还在其次。更要命的是有败家亡国的风险。
“你的顾虑我深以为然,但这也不是墨守成规能够解决的。器必试而后知其利钝,马必驾而后知其驽良。”
张居正抬手点在奏疏上,缓声道,“你也不能保证进士科选入的,都是贤良廉洁之辈。那些兼并土地与民争利,满嘴仁义道德的朝臣,难道还少了吗?
进士也好,匠师也好,一律从严铨选,若无品行,虽才不录。同时削捐纳之途,减恩荫之数。若有贪官污吏受贿一金,夺职子孙三世不用。荣辱依旧系于功业德行,而非系于金帛。
与其反对开实务科,龙江不妨与御史台谏言,设‘训廉司’,隶属都察院。每季首月,取近年伏诛巨贪案卷,令讲官向九卿六部,剖析其贪婪堕落之因,以人为鉴。
在民间设‘揭弊匦’,钥匙归都御史、巡察使掌管,每日一清。允庶民投书举告劾贪。择其有实证者,着锦衣卫暗查,确有其事,及时逮治,以儆效尤。”
沈鲤眼眸渐渐亮了起来,颔首感慨道:“老师素来主张以法绳治天下,这训廉司与揭弊匦双管齐下,等于将法家刑名之术与儒家教化之道,融为一体,如针砭攻疾,切实可行。”
他面露愧色地收回奏疏,向张居正一揖到地,“学生受教了。”
张居正说服了礼部尚书,其他零星的反对意见也就不足为虑了,增开实务科的诏书顺利颁行天下,首次开考定在了万历十六年,与进士科错开。
为了扩大实务科的生源,张居正去信给了高拱,请他主导在京师、姑苏以外的行省开办实务学堂。
因当初万历帝及两宫太后联名逐拱,他无法再次入仕,为了不辜负自己拳拳报国之心,高拱也愿意发挥余热,牵头主管实务学堂。
十月下旬,李时珍与其他民间大夫陆续入京,在安国长公主府,集体会诊一位特殊的小患儿。
几位大夫经过多次诊断,反复确认,这个尚未满周岁的孩子,先天耳聋,无法治愈。很快神医们领了路费后,被遣散了。安国长公主极其隐晦地报告了诊断结果,朱翊钧看到密帖备受打击,又不敢面对爱妃的眼泪,躲着不愿见她。
朱尧婴对黛玉叹道:“这样的事,从前也不是没有,朱常洵要么会被送去凤阳高墙圈养,要么就会渐渐被人忽略,最后夭折。”
黛玉揪着衣襟,默然无语。
“夫人,你所说的实绩,我这里也渐渐有了进展,虽还未尽善,已经小有所成了。”朱尧婴招来李娇倩、梅澹然、何晓花、徐悦四人,让她们辅助说明,目前的进展。
何晓花用何畅转向车,推了一个二尺宽的木桌出来,率先道:“我这个缝纫机,已经基本完备,就是替我打造桌子的工匠,手艺不太好,外表不够好看。”
她翻开木桌面板,对黛玉道:“这里头用铁骨为架,精钢作转轴,还有牛皮筋做的传动带,磁石定针器。”
而后又坐在桌后,边说边演示:“当我踩动踏板的时候,飞轮转动,轮轴连起来带动曲柄也跟着动。
针引双线,互相勾连,交缠成扣结。然后慢慢移动布料过针口,就渐渐能将两片布缝合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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