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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别
六月的风裹着白玫瑰花的香漫进图书馆时,白予正在给《现代诗歌鉴赏》的再版写序言。笔尖悬在稿纸上,迟迟没有落下——纸上摊着片刚捡的白玫瑰花瓣,粉白的边缘还沾着晨露,像极了千欢渡送她第一束白玫瑰时,落在她发梢的那片。
距离他离开,已经二十一个月。对话框里,她那句“毛衣收到了,很暖和”孤零零地躺着,下面是他三天後回的“那就好”。再後来,便是三百多个日夜的空白。法学院公衆号最新的推送里,他穿着定制西装站在国际法庭上,胸前的法徽在镜头下闪着冷光,标题写着“千欢渡:不败神话的诞生”。
林学妹抱着体检报告闯进来时,白予正把那片白玫瑰花瓣夹进稿纸。“予姐!你的体检结果出来了!”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手里的报告滑落在地,纸张散开的声音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格外刺耳。
白予弯腰去捡,指尖触到报告上“胃癌晚期”四个字时,像被烫了一下。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那行字上,墨色的笔画突然变得刺眼,她盯着“建议立即手术,成功率低于30%”,忽然想起去年冬天,胃出血住院时,医生说“再拖下去会很危险”。那时她总觉得,等千欢渡回来就好了,等他回来,她的胃就不会再疼了。
“予姐……”林学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再去别的医院查查好不好?一定是搞错了……”白予摇摇头,把报告叠好放进抽屉,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麽。她摸出手机,点开千欢渡的朋友圈——他昨天发了张在纽约法院门口的照片,配文“胜诉”,背景里的白玫瑰开得正盛,是他每次打赢官司都会买的花。
“我去缴费。”白予站起身,胃里传来熟悉的钝痛,却比不过心口那阵突如其来的空落。她走到缴费处,看着“手术同意书”上的签名栏,笔尖顿了顿。护士在旁边说:“姑娘,想好了吗?这个手术风险很大,不如……”
“我做。”白予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她在签名栏落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像在和过去的二十一年告别。她想起千欢渡法律笔记里的那句话:“有些事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也要做百分之百的努力。”那时他在讲“正当防卫”,现在想来,倒像是在说给此刻的她听。
手术定在半个月後。白予把住院需要带的东西收拾进一个小小的行李箱,最上面放着那本《刑法学》教材,“共同犯罪”那页的粉色星星信笺和白玫瑰花瓣依旧安静地躺着。林学妹在旁边偷偷抹眼泪:“予姐,我告诉千学长吧,他那麽厉害,一定能找到最好的医生……”
“别。”白予合上箱子,“他在忙一个很重要的案子,别让他分心。”她知道他正在打一场跨国官司,被告是家涉嫌非法倾倒废料的企业,受害者里有十几个孩子。他在朋友圈里说过:“这场官司,我必须赢。”她不由的在心中叹息着:她是实在不愿意让小王子看到自己哭泣。她曾是多麽高傲的一朵花。
这半个月里,白予像往常一样生活。去文学社改稿,去图书馆看书,给再版的诗集写序。只是胃里的疼越来越频繁,有时疼得站不住,就靠在书架上,摸出蓝色盒子的胃药,吞下两粒,等那阵剧痛过去。林学妹每天给她带南瓜粥,保温杯上的兔子贴纸换了新的,耳朵耷拉着,像在替她难过。
手术前三天,白予去了趟花店。老板还记得她,笑着说:“姑娘,又来买白玫瑰?你那位朋友上次托我留的稀有品种,刚到呢。”她望着那束粉边白玫瑰,忽然想起千欢渡说过:“白玫瑰要每天换一次水,才能开得久一点。”
她买了三支,插在病房的玻璃瓶里。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花瓣上,露水折射出细碎的光。她坐在窗边,拿出吉他——琴颈上的小提琴备用弦断了一根,剩下的那根缠着片干了的白玫瑰花瓣。她调了调弦,指尖落在琴弦上时,忽然有些发抖。
手术前一晚,伦敦是凌晨三点。白予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千欢渡的号码,她犹豫了很久,终于按下拨号键。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依旧清晰:“小予?”
“欢渡,”白予的声音有些发颤,胃里的疼让她忍不住吸气,“那个……你现在有空吗?”
“有空,”他那边传来翻文件的声音,“刚结束庭审,正准备休息。有什麽事吗?”
白予把吉他抱在怀里,指尖划过琴弦:“我想给你弹一段吉他。”
“好啊。”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很久没听你弹琴了,还记得高中你弹《同桌的你》,跑调跑到天边去。”
她笑了笑,眼眶却有点热。指尖落在琴弦上,弹出的第一个音符却异常平稳。她选的是首伴奏的曲子,名字叫诀别书,调子欢快得像春日的溪流,听不出一点悲伤。她弹得很轻,怕惊扰了他那边的夜色,也怕泄露了自己藏在音符里的颤抖。
“很好听,”千欢渡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点赞许,“技术进步不少,比高中强多了。叫什麽名字?”
白予的指尖在琴弦上顿了顿,胃里的疼突然加重起来,她咬着牙才没让声音发颤:“下次再告诉你。”
“那等我回去,你弹完整首给我听,我们一起。”他那边传来敲门声,“我有点事,我先挂了?”
“嗯。”白予轻轻应了一声,在他挂断前,忽然低声说,“欢渡……”
“怎麽了?”
“没什麽,”她笑了笑,指尖离开琴弦,“注意休息。”“再见了,欢渡。”
电话挂断的瞬间,白予的手彻底抖了起来。吉他从怀里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捂住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吉他弦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刚才差点就说出口了——那首曲子叫《诀别书》。
林学妹走进来的时候,正看见她蹲在地上捡吉他。“予姐,该休息了,明天还要手术。”白予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去。信封是米白色的,上面用钢笔写着三个清秀的字:予欢渡。
“等他回来,交给你千学长。”白予的声音很轻,“别提前给他看。”学妹接过信封,感觉里面的纸张薄薄的,却重得像块石头。她想问什麽,却看见白予眼里的光,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深夜里,白予躺在床上,胃里的疼渐渐平息,心里的回忆却像潮水般涌来。她想起大二那年,在千欢渡的《刑法学》里发现那封粉色星星信笺,指尖发烫的触感仿佛还在;想起他在香樟树下对穿白裙子的女生说“我有想一起读完整本书的人”,阳光落在他肩上的样子;想起赏花会那天,他捧着三支白玫瑰站在人群外,露水沾在花瓣上,像没说出口的喜欢;想起他离开前,留在法律笔记便签的那句“就算是伦敦的凌晨,我也会接”……
这些回忆像散落在时光里的珍珠,被她用思念串成了项链,戴在心上。她忽然觉得,就算手术失败,也没什麽遗憾了——至少,她曾那样真切地喜欢过一个人,从白玫瑰花开到白玫瑰谢,从校服到跨国时差。
手术室的灯亮起时,白予转过头,看见林学妹手里捧着那束她买的白玫瑰。她笑了笑,像想起了什麽,轻声说:“告诉千欢渡,我很喜欢他送的白玫瑰。”
麻醉剂注入血管的瞬间,她的意识开始模糊。最後的画面,是千欢渡穿着高中校服跑过来,手里攥着颗大白兔奶糖,说“别怕,我带了热水”。少年的耳尖红得像樱桃,阳光落在他睫毛上,亮得像她从未说出口的喜欢。
意识像被温水轻轻的漫过,那些沉在记忆深处的细节忽然变得清晰。
小学毕业舞会的音乐还在耳边低回,是那首被老师循环播放了无数遍的《蓝色多瑙河》。木质地板被无数双小皮鞋踩得发亮,空气里飘着女生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味,还有男生们偷偷藏在口袋里的橘子汽水味。
她记得自己那天特意穿了条浅粉色的连衣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小玫瑰,是妈妈前一晚熬夜给她缝上去的。站在教室角落时,手指紧张地绞着裙边,眼睛却忍不住往人群里瞟——千欢渡就在不远处,白色衬衫的领口系着整整齐齐的领结,是她帮他系好的成果。他好像也在看她,目光撞在一起的瞬间,两个人都像被烫到似的别过头,耳尖却不约而同地红了。
他停在她面前,比她高半个头的少年微微弯腰,姿势学得不算标准,却带着十二分的认真。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给他毛茸茸的发顶镀了层金边,睫毛上落着细碎的光,像撒了把星星。他声音有点发紧,手里还攥着什麽东西,“可以请玫瑰跳支舞吗?”“她的小王子可是等了很久的哦。
她点点头,指尖被他轻轻握住时,感觉他手心有点汗湿。两个人的舞步都磕磕绊绊,他踩到她的裙摆两次,她撞到他的胸口三次,每次出错都忍不住低头笑,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旋转的时候,她看见他攥在手心的东西掉了出来——是颗用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橘子味的,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彩光。
“是给你的。”他趁转身的间隙把糖塞进她手里,声音低得像怕被别人听见,“我妈说,跳舞的时候给喜欢的人送糖,以後就能一直开心。”
舞曲快结束时,他们慢慢停在原地,周围的喧闹好像都远了。他看着她的眼睛,睫毛轻轻颤了颤,说:“毕业快乐,我的小玫瑰。”他轻轻的递上一朵沾着露水的白玫瑰,轻轻的在她耳边说:“只有它配得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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